网友：许博渊　作者文集

    医生曾经被人称为"白衣天使"，意思是说，他们是奉上帝的差遣到人间来治病救人的。但是，如今民间对医生的评价却普遍不高，一些人甚至骂将起来，而且骂得很恨，有"黑狗、白狼、眼镜蛇"之说。"天使"何以变成了"白狼"？是什么地方出了毛病？

    这些日子，黑龙江550万天价医疗费事件正闹得沸沸扬扬。其实，今年已经有几档事情激起公愤。有伤病之人生命垂危，偏偏家属匆忙，未曾带够钱，医院硬是不动手抢救，说是什么时候把钱交到收款处，什么时候抢救，结果病人不幸死亡。这样的事情似乎已经不止一次发生。还有医院把无主伤者扔在野外公路旁，然后拨打１１０，企图把伤者推出去了事，免得没人承担医疗费。结果是阴差阳错，伤者被活活冻死。

    面对利与义，许多医院都选择了利，把救死扶伤的天职放到了一个次要的地位。这是医疗改革的悲哀。平心而论，在这个举世骚动、疯狂逐利的年代，医生的逐利行为并不是最疯狂的，只是他们处于风口浪尖之上，众目睽睽之下，一举一动关乎众生的生死健康，因而备受瞩目，挨骂也就不足为奇了。但事情发展到今天这种程度，是有着深刻的历史文化根源的。

    是否珍重人的生命，是衡量一个民族文明程度的标志。人类在幼年时代就开始寻找解决的办法。他们发明了宗教，试图通过精神控制迫使人在利与义之间自觉地作出正确的选择。因此，世界各国的宗教，都离不开善与恶的概念，都赞美善心善行而鞭挞恶人恶行。佛教就号召信徒积德行善，提出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著名命题。可惜，我国没有一个居统治地位的、对全民族的精神产生过巨大约束作用的统一的宗教。千百年来，儒、释、道三家你争我斗，结果是谁也没能战胜谁，谁也没能占据统治地位。知识分子往往在得意的时候是儒家，沉浸在名利场中，只有在官场，或者情场失意之后才退而归佛。他们的皈依佛法，并非出于信仰，而是为了寻找一个心理避难所，求得心理的平衡。进入现代以后，中国人并没有从事和接受关于爱人、珍重人的生命的基本教育。先是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后来则把儒、释、道全都推翻，而把阶级斗争的理论推到了一个不适当的高度。"残酷斗争、无情打击"的做法实际上一直没有中断过。先天不足，后天失调，中国人缺了至关重要的一课：爱人、珍重人的生命。直到"文革"之后，人们才仿佛突然发现，人道主义原来是马克思主义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阶级斗争理论与人道主义是可以共处一室的。我们还没有来得及进行全面的反思，经济改革的大潮就汹涌而来了。

    改革开放以后，利与义的矛盾空前突出、空前尖锐起来。利益杠杆一旦发挥作用，其爆炸力和影响力超乎一切人的想象。社会生产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解放，全国都风起云涌，动起来了。在这个过程中，一方面是国民经济突飞猛进，社会财富急剧增加，另一方面是社会固有的秩序不复存在，发生了巨大的位移。原本衣不蔽体的，上了富豪榜；原本以为占据了有利位置的，突然发现自己成了弱势群体中的一员。社会地位的迅速变化，以及贫富差距的急剧拉大反过来又刺激了人的发财欲望。谁都想发财，谁都想一夜暴富。面对利与义的选择，太多的人选择了利。在某些领域，某些地方，这种发财梦已经和正在演变为一场对社会财富和民众的哄抢。什么"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儒家教条，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佛家教义，统统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医院和医生的问题正是在这样的历史和现实背景下产生的。改革之初，有"拿手术刀的不如拿剃头刀的"之说。不过，拿剃头刀的终究敌不过拿手术刀的。头可以不剃，病不可以不治，医生的职业注定了他们站在有利的竞争位置上，注定了他们要胜过拿剃头刀的。于是，凭借着行业垄断，红包出现了，药品回扣出现了，医生们纷纷开上了私家车。哈尔滨这家医院还有欺诈嫌疑，而这样的事情早已不是新鲜事了，只是他们这一次做得过了头，太过分了。这样的事情，中国历史上没有过，世界上也没有过。

    行文至此，想起了已故的林巧稚大夫。据最近出版的《林巧稚传》，她是一个基督徒。基督教提倡爱人如己。这是以宗教面孔出现的人道主义。林巧稚大夫把它当作做人的准则。在兵荒马乱的年月，她报考美国人办的协和医学院。在考场，有一女考生突然晕倒了，监考老师是个男子，当时还顾忌男女之大防，他无法插手，其他考生又都忙于答题。在这危急的时刻，林巧稚毅然放下试卷，对这位倒霉的考生实施抢救。病人得救了，她却有几道题没有来得及作答，时间就到了。她本以为这次考试考砸了，录取没有希望了。但是，出于她的意料，一纸录取通知书竟然翩然飞到了她福建的家里。原来，监考老师在她的试卷后边附了一个说明，把当时的情景作了一个交代。学院当局考虑到她其它课程的成绩都优秀，特别是她爱人如己的品德，决定录取她，说是协和就是需要这样有爱心的人。谁说美国人重才不重德？直到现在，美国人用人依然非常注重品行，医学领域尤其如此，道德有问题的人是不能在医学界立足的。

    反思我们的医学院和医院，道德教育进行得如何？笔者乃圈外之人，不敢妄议。但从目前我国医疗卫生领域里出现的种种不正常情况看，我们有理由怀疑。

    今天的医务工作者当然不必求助于宗教，也不必求助于儒教。我国医界有自己优良的传统，古代名医的口号是"悬壶济世"，不是"悬壶发财"。济世，何等善良的心愿！何等宏大的气魄！这个传统，应该继承。毛主席也曾号召"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可惜现在报纸上很少见到了，何不重新检起来，作为医疗卫生领域的指南？

    建国以来，我们走了许多弯路。在精神与物质的关系上，当强调精神的时候，我们往往忽视甚至否定物质的作用；当强调物质的时候，我们又忽视了精神的作用。这样子忽左忽右，忽东忽西，给国家和人民带来了太多的损失，教训是深刻的。

    但愿550万天价医疗费事件能成为一个解决问题的契机，采取切实的措施，从机制上、法制上、文化上，来一个大动作，以雷霆万钧之势，遏制医疗卫生领域里的滔滔浊浪，还人民群众一片明净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