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友：许博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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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金去世了，世界又少了一个说真话的人。他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一笔丰厚的精神财富，其中最重要的是说真话的榜样和说真话的呼喊。然而仔细想来，要求一个人永远说真话而不说假话，一个社会人人都说真话而不说假话，却是一时难以实现的一个长远理想。

    对说假话要分析。说假话也不都是卑鄙无耻的。比如纳粹迫害和屠杀犹太人的时候，一个犹太人不幸被捕了，警察问他是不是犹太人，他为了活命，会说 "不是"。他说了假话，但不卑鄙。中国历史上共产党受迫害的年代里，设若一个共产党员被抓住了，警察问他是否共产党员，如果他说真话，那他就是犯傻，甚至可能是背叛。那么，什么样的假话才卑鄙无耻？某些人为了自己向上爬，弄虚作假、夸大政绩、文过饰非；某些人为了搞垮自己政治上或者生意上或者情场上的竞争对手，于是造作谣言，四处散布，并且一而再、再而三地告黑状，这样的人是卑鄙无耻的小人。还有一类人，天生喜欢看别人的笑话，好搬弄是非，添油加醋地散布别人的流言，自己不一定能得到什么有形的好处，图的是精神上的快感。这样的人也属于小人之列。巴老在《随想录》里自我批评的那些事情，都属于在特定环境里迫于无奈而说的假话，仅仅是为了自保，不是为了陷害忠良，应该说是可以理解的。但巴老自己却做了严厉的剖析，这真是他了不起的地方。

    为了自保而说假话也好，见利忘义而说假话也好（包括阿谀奉承和恶意中伤），都是特定环境的产物。本来，说真话是一个社会正常的、起码的风尚。但中国历史上从来不曾存在过鼓励人说真话的社会环境，说真话的人往往倒霉，有许多人还因此而丢了不可再生的脑袋。民谚曰，"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又曰，"见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这些都是中国人世世代代对无数血的教训的总结，反映了环境的凶险，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紧张。即使在人民共和国建立之后，情况也不那么美好。说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结果呢，言者有罪，闻者大怒，多少人因此而成为"罪人"，吃尽了苦头。从反右到"文革"，因为说真话而获罪的人太多了。更可悲的是，说真话的往往倒霉，说假话的却青云直上。彭德怀说出了客观事实，林彪奉行"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的哲学，两人的遭遇就有了天壤之别。

    如果能创造一个好的环境，让好人不必为了自保而说假话，也让小人说了假话得不到好处，甚至不但得不到好处，还会倒霉，那就应该没有多少人愿意说假话了。创造这样的环境必须具备两个条件。第一，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得到法律严密的规范；第二，人与人之间的利益冲突不那么尖锐激烈。

    要有具体的法律，规定人人可以说真话，说真话无罪。同时，要有具体的法律，规定说假话有罪，如诬陷、诬告、作伪证等等。这些法律好像都有了，要广为宣传，更要严格执行，要让说假话的人付出沉重的代价。一些人作报告尽是些假话、大话、空话，还以口才好而沾沾自喜。要想个法子，及时戳穿他们，比如做些调查，征求听众意见，然后公布出来。如果一个负责人三次被公布，就摘他的官帽，看他还敢不敢说假话。要切实地落实和发展社会主义民主，任何地方，任何一级，都不能允许一个人说了算。如果什么地方还是一个人说了算，阿谀奉承的人和恶意中伤他人的人就一定多，因为做好了这一个人的工作，就有利可图，就可以得到巨大的政治利益和经济利益，就可以吃香的喝辣的，根本不会因为说假话而付出代价。我们不妨睁开眼睛看看，周围有没有这类靠说假话起家的人，他们现在又是如何的八面威风。这样的人也是一种榜样。这样的人多了，再有一百个巴金一千个巴金都不管用，不可能改变风气。

    一个法制不严密的社会，假话一定横行。在一个利益冲突尖锐的社会，假话也一定横行。"人上人"与"人下人"之间的距离是很大的。这是一对矛盾。人上人千方百计地保住自己的地位，同时不让人下人有翻身的机会。人下人则努力改变自己的处境，总要想办法把那些人上人拱下来。在这样的较量中，什么手段不用？说假话简直不足道。在大部分时段里，我国社会的利益冲突都比较尖锐。在人与人之间长期的争夺中，我国社会培育出了比较浓重的江湖色彩。江湖上有江湖上一套规矩。在这里，阴谋被认为是一种才干，而说真话简直就是白痴。我们的国粹之一就是所谓谋略，是数千年里人与人之间恶斗的经验总结，据说非常宝贵的。如果把这种学问用在对付外来敌人身上，那敢情好。问题是当强敌入侵时，好像谋略学都不曾起过什么作用，倒是在内部常常大显神通。

    建国后有一段时间，大家都穷，利益冲突不那么突出尖锐，社会的江湖色彩就比较淡，空气比较清醒。改革开放以后，社会的利益格局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同时，随着党风的被破坏，领导岗位的经济价值也水涨船高。于是乎，各个领域里的竞争愈来愈激烈起来，江湖色彩也就如同天边的乌云，卷土重来，谋略学也大行其道。谋略学往往被用之于不正当竞争、恶性竞争，用于争名争位，争权夺利。既然挂上了谋略的招牌，说假话搞欺骗就是理所当然的了。"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人与人之间的诚信变得稀薄了。可这是谋略啊，堂皇的很呢。由此可见，现在不仅仅是不说真话的问题，而是缺乏诚信已经成为风气了，这中间有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然而，人与人之间的利益冲突总是会有的，到什么时候都会有，最多只能把它控制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范围内。有些国家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做到了。那些国家一般经济实力比较强，法制也健全，又比较注意社会平衡。它们有很好的社会保障机制、发达的慈善事业和福利系统，富人以自己的能力和勤劳获得更多的财富，因而生活优越，而穷人也可以过一种虽不富裕却也相对体面的生活。这样，差距就没有人上人与人下人之间的距离那么大，矛盾就不那么突出尖锐，没有恶斗的必要和冲动。一些人不愿意过太紧张的生活，周末坚决不干活，带着老婆孩子玩去了。他们看到一些大企业的高层管理人员一周工作7天，每天早出晚归，很少有时间享受天伦之乐，就说：让他们发财去好了，我要享受生活。在一些比较成功的国家，国内政治比较清明，当官不靠裙带关系，不靠银子贿赂，不靠色相，靠的是经济实力，是脑子的灵活，是嘴皮子能讲。而且，各级官员的好处是有明文规定的，是明的。基本格局是，谁有本事谁当官，当了官也就是那些好处，越轨了将受到调查和处罚。搞政治的不说假话也难，问题是一旦被发现会受到追究，所以不得不有所收敛。那些没有能力或没有兴趣当官的人，还会拿出主人的款来，说某人是怎么搞的，花了我们纳税人的钱不好好干活？如果我们能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缩小，不要这么天上地下的，利益冲突一定不会那样尖锐，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会和谐得多，诚信得多。

    巴老的榜样是伟大的，他的呼吁具有令人感动的道德力量。但是，道德作为精神，总是受物质制约的。因此，我们在赞美巴老美德的时候，不能忘记大力推进法制建设、和谐社会的建设、物质文明和政治文明的建设。一句话，是改变我们的环境，创造一个以讲真话为荣，讲假话为耻，讲真话者得好处，讲假话者反而吃亏的物质基础和社会氛围。

    作为普通百姓，别的做不了，起码在写文章说话的时候要避免说假话，并且还要努力说真话，一是学习巴老，二是推动营造说真话的环境。

    昨日热评：对巴金最好的祭奠就是讲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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