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武步伐之轻柔的移行,在转着最小的圆圈;有如一场力之舞围绕着中心,其间僵立一个宏伟的愿望。
——里尔克《豹》
阿拉法特是一位世人皆知的传奇人物。近来,由于健康原因,他再次成为媒体聚焦对象,这不由勾起我对他的回忆。
在我珍藏的相册里,有几幅照片在我心目中占有特殊地位。第一幅是1984年5月邓小平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会见阿拉法特时我为他们当译员的照片;第二幅是1984年3月李先念作为国家主席访问约旦会见阿拉法特时我为他们当译员的照片;第三幅是1985年11月我在中国驻埃及大使馆工作时与阿拉法特在开罗欧鲁巴的合影。另有几幅照片是我与夫人在开罗工作见到阿拉法特的大姐英阿姆、弟弟法塔希夫妇时拍下的照片。
装束:头巾里的巴勒斯坦
阿拉法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是巴勒斯坦人民杰出的代表。每次见到阿拉法特,我都注意观察他的风度。他总是头缠黑白或红白格头巾,身穿墨绿色军装,腰间挎一把手枪,俨然是一个久经沙场的军队指挥员。究竟手枪里有没有子弹,一直是个谜。
对于阿拉法特头巾颜色的含义,他自己有专门的解释。他说,黑白方格代表巴勒斯坦农民,红白方格代表沙漠中的贝都因人,方格中的白色代表居住在城里的居民。阿拉法特说,1967年6月第三次中东战争后,他在以色列占领区生活了4个多月。那时,他效仿当地农民戴这种方格头巾,此后,他一直戴这种头巾,借以显示他的独特风格。
容止:从胡子中挤时间
每次与阿拉法特握手,我都留意他的容止。他高高的鼻梁,面容虽然有些清癯,但两眼炯炯有神,目光如剑。我记得我与他在开罗欧鲁巴宫见面时,他显得特别热情。他把我称为老朋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接着便是拥抱相吻。这种热烈场面顿时使我产生“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之感。
长期以来,阿拉法特一直留着满腮的花白胡子。当人们问他为什么不刮胡须时,他解释说,巴勒期坦人与其他阿拉伯人一样,都喜欢留胡子,这并不是什么坏事。此外,他认为,每天刮胡须要花去15分钟时间,照此算来,每个月要花去450分钟,也就是7个半小时。他认为这是浪费时间,很难办到。于是,他干脆不刮胡子,这也算是他的另一种独特风格吧。
气度:亦刚亦柔真豪杰
每当我听他演讲时,我总喜欢欣赏他的气质。他在演讲的时候,声音洪亮,铿锵有力,不时挥动着那有力的双臂。他的言谈和演说富有战斗力和号召力,而又充满哲理和智慧,使人感到他正义在手,方向明确,充满活力。
每当我与他本人或他姐姐弟弟交谈时,我都有意识地研究他的情愫。他是一位有血有肉、富有感情的长者。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他镇定自若,奋不顾身,气贯长虹。但在平时,他总是面带笑容。尽管他日理万机,夜以继日地操劳,但时时关心着周围的人,与大家唠唠家常,询问别人的健康状况和家庭情况,使人们感到他是一位和蔼可亲的父兄。
2003年,我应约撰写《凤凰涅槃中的阿拉法特》一书。当阿拉法特得知这一消息时,他委托巴勒斯坦驻华大使转告我,在巴勒斯坦事业处于困难的时刻,他没有被人遗忘,尤其令他感动的是,还有人为他写书。这本书出版后,阿拉法特于2004年1月23日向我发来一封亲笔信,他称我为“亲爱的朋友”,并对我表示深切谢意。
他与死神较量
阿拉法特为巴勒斯坦事业奋斗了一生,赢得了巴勒斯坦人民的拥护和爱戴,仅就他出生入死的历险传奇色彩来说,也是永远抹不掉的。他一生中多次遇险,但都化险为夷。有消息说,阿拉法特所遭遇的未遂谋杀次数几乎与他的年龄相等。他自己曾对友人说:“我死去的可能性很大,也许就在今晚或明天。”我听到和读到很多有关阿拉法特的历险经历,其中几则事例给我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遭遇死亡
回合一:丢掉那见鬼的无线电发射器
以色列情报局曾长期把阿拉法特列为头号捕获对象,并为此煞费苦心,使尽一切伎俩,但总是一无所获,阴谋落空。以色列情报局人员对阿拉法特恨之入骨,曾咬牙切齿地说,如果抓住阿拉法特,先将他装进一个铁笼子里,用直升机吊着这个铁笼子从巴勒斯坦人头顶飞过,在让阿拉法特和所有巴勒斯坦人的脸面丢尽之后,再把阿拉法特处死。为此,以色列情报局收买了阿拉法特身边的一位人员,让他把一个无线电发射器安装在阿拉法特乘坐的汽车里,以便为以色列战斗机准确导航,从而达到轻而易举炸死阿拉法特的目的。然而令以色列情报局感到不解的是,他们的那个无线电发射器根本不灵,没有发回任何信号和情报。后来他们才知道,他们的这一阴谋一开始就被阿拉法特识破。阿拉法特很快发现了这个无线电发射器,并颇有风趣地说:“不要忘记,我是位工程师。当我发现以色列飞机跟踪我时,我就知道原因在何处。”他说着说着,便把这个无线电发射器扔到了车外。以色列情报局暗杀阿拉法特的企图被挫败。
回合二:穿行于枪林弹雨
1970年,巴解组织与伊拉克关系恶化,有人计划暗杀阿拉法特。当时,阿拉法特作为巴解组织主席,经常在约旦的总部办公。一天,他收到一包文件,上面写着阿拉法特兄弟亲启。当时,阿拉法特正在会议室主持会议,他边发言边揣摩这包文件。突然,他对警卫人员说:“我闻出这包文件味道不对劲儿,赶快把它拿走!”不出阿拉法特所料,当巴解组织特工人员以“适当方式”打开这包文件时,一股黑烟顿时伴随着巨响冲天而起。这样,阿拉法特以其特有的敏锐又一次躲过了鬼门关。
1970年,巴解组织强烈反对美国提出的和平解决中东问题的“罗杰斯计划”,既得罪了美国,又与支持该计划的约旦交恶。在美国的授意下,约旦成立了军政府,并向驻扎在约旦的巴解武装力量发动进攻。阿拉法特是约旦军方攻击的首要目标。约旦军方经过一番精心策划,派出一支精干的特种部队,出其不意地包围了阿拉法特的住所,轻重武器连续射击,整座房子顿时被完全摧毁。阿拉法特凭着自己的丰富经验,事前料到约旦军方要下手干掉他,就在约旦特种部队到达前几分钟,他机智地从后门溜走,从而避免了一场杀身之祸。
1973年,阿拉法特多次遇险。一次,一名武装分子在巴解组织驻贝鲁特办事处向阿拉法特开枪射击,但子弹从阿拉法特身旁飞过,阿拉法特安然无恙。又有一次,一支以色列突击队化装成阿拉法特反以色列组织成员潜入贝鲁特市中心。当日深夜,这队以色列突击队向阿拉法特所在的巴解组织总部发动突然袭击,顿时枪声大作。以色列的子弹打伤了巴解组织发言人卡迈尔,其最终目标是想从肉体上消灭阿拉法特。但机智勇敢的阿拉法特镇定自若,在警卫人员的掩护下穿行在枪林弹雨中。最后,他竟出人意料地进入亲以色列派势力控制区隐蔽起来,等事态平静后,他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巴解组织总部。
回合三:惟坦荡以解毒
收买阿拉法特身边工作人员暗杀阿拉法特,是敌对势力的一种惯用伎俩。一次,一名巴勒斯坦人被收买向阿拉法特吃的食物中下毒,但阴谋败露。这名凶手被处决后,阿拉法特曾为此哭泣,保证要对死者的家属给予照顾。又有一次,以色列情报局收买了曾在阿拉法特办公室工作过四年的阿布·赛义德,让他巧妙地在阿拉法特的饭食中放入几粒小毒药丸。阿拉法特对这一阴谋毫无觉察,便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当阿拉法特刚吃下第一口饭时,阿布·赛义德突然良心
发现,如实地向阿拉法特报告了这一阴谋。这样,阿拉法特再次死里逃生。
“不死鸟”的秘密
1982年以色列军队包围贝鲁特时,沙龙担任指挥。他在贝鲁特设置了一个由70人组成的特务网,其中40人被指定专门暗杀阿拉法特。他们每个人都配有最尖端的密码和比香烟盒还小的最新式发报机。当时,沙龙曾13次指挥战机轰炸阿拉法特的办公室和住宅,并采用了其他一切可以采取的手段,决心将阿拉法特置于死地。但阿拉法特凭着智慧和勇敢,一次次死里逃生。
法宝一:运气
巴解组织总部从黎巴嫩迁到突尼斯后,其总部设在突尼斯城南部。1985年10月1日拂晓,以色列派出十几架战机实施对巴解总部突袭计划,突袭行动共进行了3分钟。以色列战机抛下了450公斤炸弹和8枚“幼畜”式空对地导弹及激光制导的“灵巧”导弹。此次空袭命中率极高,炸毁巴解总部5座建筑物,炸死炸伤260多名巴勒斯坦人和突尼斯人,其中绝大多数是巴解总部人员,但阿拉法特安然无恙。阿拉法特逃过此次浩劫,只能说是一种幸运。原来,阿拉法特于9月30日晚从摩洛哥飞抵突尼斯后并没有直接回巴解总部,他先到巴解驻突尼斯办事处处理工作,一直忙到深夜。当他准备上车赶回巴解总部时,他的助手又送给他一份特急件。他处理完此件后已经很晚,便在办事处留宿过夜。第二天上午快10点时,他乘车前往巴解总部。在靠近巴解总部的路上,他得知以色列突袭的消息。当他赶到现场时,看到尸体遍地,建筑物变成一片废墟,悲痛欲绝。阿拉法特幸免于难,也可以说是命运的安排。
为逃脱一次次的灾难,阿拉法特经常化装,有时化装成老人,有时化装成乡下牧羊人,有时甚至化装成地地道道的穆斯林妇女。1970年约旦军政府重创巴解在约旦的游击队,并下令严禁阿拉法特逃出约旦国境。阿拉法特及其助手苦于无计可施,恰在此时,科威特国防大臣萨利姆访问约旦,调解约巴冲突。萨利姆看到阿拉法特与他高矮胖瘦差别不大,便脱下自己身上的科威特王室长袍给阿拉法特穿。阿拉法特凭着这件长袍,又着意乔装打扮一番,顺利坐上约旦军方为科威特国防大臣提供的装甲车赶赴安曼国际机场,离开约旦飞赴开罗。
法宝二:警卫
阿拉法特有一支精明强干而且十分忠于他的警卫队伍。巴解保安人员为阿拉法特制定了极为严密的安全措施。根据保安人员的安排,阿拉法特行踪飘忽不定,从不将住所固定在一个地方。他们为阿拉法特配备了十几辆不同型号的防弹车,供他随时调用。阿拉法特从不事先透露他动身的时间和去向,甚至有时也对他的夫人保密。他的卫队代号为“第十七部队”,卫队一般都使用暗号。他们有各种不同的暗号,但表达的意思都一样。
有人问阿拉法特,他遇百险而无一难,其奥秘何在。阿拉法特笑而不语,但巴勒斯坦解放组织负责安全和反谍报机构官员哈拉夫却坦言相告:“60%是靠阿拉法特的鼻子,或者说,他对危险的警觉;30%是靠运气;另外10%可以记在我们情报机构的功劳簿上。”哈拉夫补充说:“当阿拉法特兄弟乘坐汽车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时,就连我们这些和他最亲近的人也不知道他何时动身,走哪条线路。”
法宝三:智慧与勇气
1992年,阿拉法特乘坐的飞机在利比亚沙漠遇险,奇迹般地化险为夷。当时,我正在中国驻利比亚使馆任政务参赞,阿拉法特这场遭遇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1992年4月7日傍晚,阿拉法特结束了对苏丹的访问,乘安东诺夫轻型飞机离苏丹经利比亚返回巴解总部所在地突尼斯。利比亚东南部是雷卜亚纳沙漠,4月7日晚,这片沙漠上空突然出现一股数十年未曾见过的强风暴。阿拉法特的座机受到这股风暴的猛烈冲击,死神在向机上的人员挑战。他镇定自若地指挥这场与沙暴的战斗。一方面,他让机组人员与利比亚有关方面随时保持联系;另一方面,他果断决定,选择适当位置尽快着陆。阿拉法特找来找去,最后发现一个沙丘,他决定飞机降落在这个沙丘上。在阿拉法特的指挥下,机上全体人员经过奋力拼搏,成功地将飞机降落在利比亚萨腊西南约70公里的沙漠中。
4月7日晚8时45分,阿拉法特的座机从利比亚雷达上消失。利比亚领导人卡扎菲得悉这一消息后,十分焦急不安。他立即下达指示,要求利比亚有关方面马上采取紧急措施,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阿拉法特。经过12小时的努力,利比亚营救人员终于找到了阿拉法特的飞机。阿拉法特的座机上共有17人,在座机着陆的过程中,机组人员做出了最大努力,保证了阿拉法特的安全。但飞机遭到严重损坏,折为三截,3名人员死亡,5人受伤。阿拉法特脱险后,利比亚营救人员把他送往一家医院治疗,并专门成立了由一批高级医师组成的医疗小组。医疗小组为阿拉法特进行了全面检查,确认他健康状况良好,并无内伤,只是右眼上方受了点轻伤。大家一致称他为“巴勒斯坦的‘不死鸟’”。(
作者:时延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