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白:著名画家吴冠中的自传叫做《我负丹青》。初看起来这个书名也许是画家的自谦之词,或者是艺术境界到一定高度之后的深深的不满足,但是当我真正面对吴冠中,和他去探讨他的艺术之路的时候,我却发现他的这种不满足,正是来自于他在艺术创作上的深深的遗憾。但是正是这些遗憾,成就了吴冠中在艺术上的至高境界。
解说:2006年12月,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举办了《吴冠中新作展》,87岁高龄的吴冠中携夫人到展厅观看。吴冠中的新作大大不同于他擅长并且闻名于世的风景画,而是将中国汉字画进了自己的作品中,而通过这些作品吴冠中表达了他对人生的感悟。《羊肠道》,那是他在东西方艺术的夹缝中踏出的小路;《芒刺》讲述他曾被美术界视为异类的辛酸。如今的吴冠中誉满全球、作品卖出天价,但回首一生,他曾经历了多年不得志的无奈与压抑,而这造成了他一生艺术的遗憾。
主持人:我在想怎么采访您的时候,我真的特别想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从您的遗憾开始,从您作为一个艺术家、一个画家的遗憾开始。
吴冠中:这个遗憾是,我原来把艺术看得很重要,爱艺术,什么都不管,家里贫穷落后什么都不管,就是爱艺术,想把艺术搞出我想搞的东西。结果回国以后,想搞了,结果完全相反。
解说:吴冠中17岁的时候投身艺术,他不顾父亲的强烈反对,从浙江大学工科转学到杭州艺专学画。1946年吴冠中留学法国巴黎,4年后,他徘徊于西方艺术与祖国之间,最终决定回国,他在写给国内吴大羽老师的一封信中,表达了坚定的回国决心。
主持人:您说“苦日子已经过了半世,再苦的生活也不在乎了,无论被屈在祖国的哪一个角落,我将爱惜那卑微的一份,步步真诚的去做,不会再憧憬于巴黎的画坛了。暑假后即使国内情况更糟,我宁愿回来,火坑大家一起跳。我似乎尝到了当年鲁迅先生抛弃医学的学习,决心回国从事文艺工作的勇气”。为什么那么大的勇气和决心要回来?
吴冠中:民族歧视,确实是民族歧视。那个民族歧视很厉害,所以说在这样的环境下,不能形成。从我们的性格,作为艺术家要真诚,你那么屈辱的生活下去,我觉得不可能。几年学习下来,学习一方面好好学习,在生活上一天天感觉到…所以这样不可能产生艺术。那时候梵高给我很大的影响,他写给兄弟的书信,他说要回到故乡去,他叫他的兄弟回到故乡:你不要在巴黎了,你是麦子,必须要种到麦田里你才能成长。这当时给我很深的印象,我必须种到麦田里去,我也是麦子。
主持人:您这个麦田在中国,不在巴黎?
吴冠中:不在巴黎。
解说:鲁迅弃医从文,用手中的笔唤醒民众的精神,深深地影响了年轻的吴冠中。在归国的航船上,吴冠中迫不及待地开始构思能震撼国人的作品,他想起江苏宜兴老家的渡船。
吴冠中:每到渡船的时候,所有农民的苦难都集中在渡船上了,老头、妇女、买东西的小孩,一个渡船满满的。这个渡船所有的肖像,一个时代人的肖像都在上面了。所以渡船画好了的话,那一个时代都融进去了。后来我也想画农村死人,在祠堂的旁边送丧,祠堂的墙是白的,送(丧)的衣服也是白的,棺材是黑的,那种强烈的刺激,这种东西来感染人,来唤醒中国人。我在法国的时候,有个老师,他跟我讲艺术有两路,一路是小路,他讲小路艺术是娱人耳目,大路艺术是震人心撼的,因此我觉得我要走大路艺术。震撼心灵正是鲁迅的道路,所以我回来就是想搞那些震撼心灵的,那些贫穷的东西震撼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