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八月十七日是中国当代著名国画大师吴湖帆先生诞辰一百一十周年纪念日。从去年秋季至今年春天,北京及上海的多家拍卖会上,先生的作品价格屡创新高,成为藏家追捧的热点。这个不争的事实,由市场将其生前所镌刻的“待五百年后人论定”闲章的断语,提前了四个多世纪。
先生的作品,以其笔墨精、设色艳、章法新的特点在画坛上独树一帜。他集宋元明清诸家之长,行以己意,创立新貌;画风缜丽丰腴,明润清雅,青绿设色,逾越古人;草木华滋,烟云供养,极氤氲缥缈和风光旖旎之致,格高无与伦比。难怪张大千先生评曰:“湖帆先生渊博宏肆,作画熔铸宋元而时成一家。吾识海内画家多矣,平心而论,画家画当以吴湖帆为第一。”
先生的作品能有如此的成就,在艺术上能攀到如此高度,是建筑在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研究付出其毕生精力之上的。他在绘墨之外的文学、校籍、诗词、书法、考古、鉴赏、音律、金石、京剧、评弹、围棋……等等,皆猎涉得且深又广。在如此丰厚而又夯实的基础上,厚积薄发,才能展其光华,在当时同路人中独领风骚。
湖帆先生以其过人的聪颖,悟性极高的先天,于自家的宏富收藏中,广为研探阅读,积累了丰富的鉴赏知识,养成了独具慧眼的能力。在他的《丑簃日记》中,我们清晰地读到他的生活的脉动。他几乎每天的十分之八、九皆被精鉴、考据所占用。每天从各方面送来的书画,少则二、三件,多则十来件,先生都悉心对其来历、流传、品相、笔墨、真伪严加考证,有时还加长跋品题,竟达到物我两忘的程度。每当收至笥后还全色、接笔、出重金精装细裱,甚至选用宋锦、翠签、楠木古盒加以装潢。一经过手,精、气、神十足,把蒙上历史尘埃的古物,整旧如旧,延续和递增了文物的文化品位和价值。
以其收藏的黄公望《富春山居图》手卷的《剩山图》为例。元第一大家黄公望晚年最辉煌杰作《富春山居图》长卷,在明末传至董其昌手,后又抵押给宜兴巨富吴之矩,传及其子洪裕。因爱益深,在清顺治七年洪裕病危临终时,竟欲焚化该长卷为殉葬物。幸亏侄子在其咽气时于火中抢救出来,但已毁原七接纸中第一接的前大半,后吴氏传人重裱时将烧毁部分撤下,独立装裱,称之为《剩山图》。后辗转至1941年,好事者携至湖帆先生处求售,先生大喜过望,细加考证,认定为山居图火焚剩余之本,重为装裱成卷,详记所得始末,盛赞曰:“惟我天相许”(现归浙江省博物馆收藏)。1954年,湖帆先生用乾隆旧笺,将《富春山居图》通临一遍,将分藏于海峡两岸的加以连接,终得全貌。
先生对传统绘画的精鉴,养熟于心而出之于手,因此在他的作品中经常出现似古实新的风貌。若有人认为先生只是因循守旧,那决非公允。他所反对的是那种不讲继承、无视笔墨传统的观念,反对那种简单图解式的所谓创新。事实上先生一直在默默地探索着。1964年,当他欣闻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作为一个长期浸淫在传统文化中士人,本能的一颗赤子之心被深深地激荡了。那腾空而起的蘑菇云所产生的磅礴气势,给了他极大的震撼,强烈的创作欲望喷薄而出,他嘱儿子三次陪他到电影院看实况纪录片,那不断涌动而翻滚的巨大烟柱,与他所特有的擅长写烟云的技法不谋而合。然后神定气足一气呵成,画成了在中国绘画史上开创先河的鼎力之作《庆祝我国原子弹爆炸成功》。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用他对祖图热爱的满腔热忱和他那极富艺术青春的生命写下了一个崭新的篇章。
一个只有在绘画领域中领先的画家,不可能成为一代大师,他必须具备文化上全方位的学养。中国绘画并非是单纯的视觉艺术,而是积淀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化的综合载体。
在纪念吴湖帆先生的同时,我们更应注意到他的画外功夫,对有志于弘扬中华文化的后人,也是个有益的启迪。(郑伯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