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束明亮的光束里,双手插在小花布裙的斜口袋里,远远地看着那束灯光的发源地,然后微微扬了扬头,沿着灯光,走向通往家的那条小巷尽头。
心里有了微微的抗拒
颜听遇见韩直,是在朋友韦小芊的生日晚会上。韩直谈笑风生,英俊,挺拔,自信,身边聚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孩。颜听从不凑这样的热闹,坐在沙发的一角,有些鄙夷地看着她们。舞曲响起的时候,颜听仍坐在角落里,在陌生的人群中,颜听是个热闹不起来的人,静谧如一株凤尾草。有男孩走过来请她跳舞,她才意识到自己被冷落的尴尬,于是起身,随他翩然一曲。重新回到座位上时,她像生了根似的不想动了。她了无情趣地看着舞池里旋转的男女,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她有些后悔参加这样的晚会,她跟韦小芊本来就只是普通朋友,而一屋子的人都是她不熟悉的面孔。
然而,韩直向她走过来,他像绅士那样邀请她跳—曲。颜听看了他一眼,淡然地说:“不想跳。”很干脆地拒绝,没有一点借口。韩直露出他惯有的微笑,煞有兴趣地说:“不介意我在你身边坐下来吧?”颜听没有理他,韩直于是挨着她坐下,侧过头去很有兴趣地问:“小姐贵姓?之前怎么没见过?”颜听不喜欢这样的对白,一切都像被设计和模拟似的,她毫无表情地说:“你没见过的人多着呢,何止这一个。”韩直笑起来:“你有点特别呢!”颜听突然站起身朝韦小芊走过去,跟她招呼一声,随便一个理由,一个人就先离开了。韩直怅然地望着她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个不经意的微笑。
沿着灯光,走向小巷尽头
颜听做事的地方是一家叫“皇后”的餐厅。那一年,她刚毕业,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无奈中选择了皇后餐厅。她每天在客人的叫唤声中忙碌地穿梭于餐厅。
客人寥落的一个傍晚,韩直和他两个朋友径直走进了皇后餐厅。当韩直向她露出一个仿佛蓄谋已久的微笑时,她突然有一种自尊受挫的感觉,她的脸微微发烫。他们要了包间,要了维瓦尔迪的音乐,要了生鱼片和扎啤……颜听感觉自己像极了一个卑微的女侍。韩直任何一个眼神都让她莫名地感到受伤的尴尬,她将削瘦的肩膀挺得笔直,头也始终微微地昂着,眼神里透露着她对自己的坚强的保护以及她随时准备流露出来的不屑。
末了,在瘦长的过道里,他对她说:“你不喜欢我?”颜听的头抬得更高了一点,眼睛冷冷地斜向左下方,不语。她的手里正拿着一个准备撤席的托盘,是的,她是一个女侍。韩直的声音里突然有了一种温柔的怜爱,他说:“每天累吗?”她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隔几日,颜听下班回去的时候,在路上又遇见了韩直,他正驾着一辆宝蓝色的小车,摇下车窗,随意地说:“这么巧。颜听,我送你。”颜听蓦地回过头,看到夜色中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她的拒绝是习惯性的,很简洁:“不用了。”他还要说什么,她拐到旁边的人行道上去了。然而,当她走到离家很近的那条昏暗小巷里时,有一束光突然在身后亮起,她回头,是他为她亮起的车灯。她站在那束明亮的光束里,双手插在小花布裙的斜口袋里,远远地看着那束灯光的发源地,然后微微扬了扬头,沿着灯光,走向通往家的那条小巷尽头。
后来,他每天在她身后为她打亮车灯,他们谁都不说一句话。颜听仿佛找回了自己丢失的那么一点点自尊,但她仍是淡然的,倔强的,尽管在她心底,时常涌现着微酸的幸福。她知道,他是众多女孩子的焦点,是群星中瞩目的一颗星,正因为如此,她的不屑就更加坚定,她有如此顽强的自尊,她护着自己,就像贝壳护着它柔软的身躯。
撑开伞,是晶莹的水蓝花朵
颜听仍在皇后餐厅里做着卑微的工作,闲暇时分,她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望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以及那些硕大而张扬的广告画。她有时候会想着韩直,然后马上就把他从脑海里赶走,这样一个花花公子,他无非是觉得她有些古怪特别罢了,而他的一切,她也可以根本不放在眼里,他是不相干的一个人。
午后,客人渐去,雨就淅沥地落下来。她依着玻璃窗,了无情绪地望着窗外慌慌张张的男人和女人。韩直突然出现在她身边,递过一把雨伞,说:“拿着,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她愣了一下,回头,看到他额头上几颗硕大的雨点,那双眼睛诚恳、坚定,直直地望着她。她犹豫着,没有接过伞,他把伞放在她面前的方格子餐桌上,转身就消失在玻璃门外。她的心有了熟悉的微痛。那把伞,精致,小巧,撑开来,是一朵晶莹的水蓝花朵。
晚上,大雨果真天翻地覆地下起来,整个城市仿佛泡在水缸里,街道上也流淌着汹涌的水流,颜听提着裙角,任雨水沉沉地浇在伞面,在滂沱的大雨和晚风中,整个人一下就湿透了。韩直朝她按喇叭,打开车门朝她喊:“快进来!”这一次,颜听乖乖地钻进了他的车里。韩直伸过一只手,将门重重地碰上,雨声马上隔在了车窗外。颜听抖着裙摆和伞上的雨水,侧头看了看韩直,有些不自在。韩直在反光镜里看她,狡黠地说:“你怕我?”颜听马上坐直了,抿着嘴,习惯性地微扬着头,一双眼睛在反光镜里不甘示弱地回望着他。雨刷像钟摆一样拨开玻璃上滔滔的流水,城市的灯光在雨水中透着迷离的光。
车子转上小道时,颜听突然大声说:“停!停!我自己走。”车轮擦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开门,下车,开伞,听到他说:“明天我等你下班。”颜听跑进了雨里,在他为她亮起的车灯里快速地走向家的方向。她的家在小道尽头转弯的右侧,二十年前的古旧的房子,她不想让他看到她走进哪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