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的善良和职责曾使得一位少年在最好的年龄陷入了“沼泽”。多年后,当我明白他的人生竟是因我而发生了不可追回的沉没时,作为一名老师,我深深地内疚……
四年前,我从师范大学毕业,分到一个高中任教,学校对我这个“丫头片子”很重视,让我带两个班的语文,还兼高三(2)班的班主任。
我热爱教育事业,我的教育手段也挺有新意,我把学生当成了朋友,很快,学生们就接纳了我,和我“打成了一片”。但我也是严爱相济,恩威并重,学生们挺服我,一旦我的“娃娃脸”一拉,那些猴骑马跳的捣蛋鬼们立刻就会安静下来,乖乖地看书写字。
一天,班长向我汇报,说体育委员蒋宏松最近有“状况”,他本来是个活泼开朗的捣蛋鬼,可这段时间他变得沉默寡言,萎靡不振,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听了班长的汇报后,我就分外留心蒋宏松的一举一动,我发觉他神色恍惚、忧郁,听课的时候,呆呆地望着一个地方,半天不转一下眼睛。我知道,那不是他在认真听讲,而是“小差”开到云山雾海里去了。
我把蒋宏松叫到办公室,询问他有什么心事,蒋宏松像个小姑娘似的低下头,小声说:“没什么心事。”我再追问时,他不是不吭声,就是小声地表白:“确实没什么心事。”没办法,我只好开导他几句,让他回教室去了。随即,我又找来班长,叫她密切注意蒋宏松的动向。
几天后,班长告诉我说:“老师,蒋宏松的问题找到了,他谈恋爱了。”说着,她拿出一张纸,“这是我在扫地时,从蒋宏松桌底下拣到的,你看看,这是什么?”我接过来一看,纸上写着一首诗,诗的题目是《致“LS”》。内容如下:你明媚的双眸如水,洗我尘封的心灵;你清脆的嗓音是歌,擦我伤感的清泪。如果只有一个永恒,那是我对你的爱恋;如果只有一个声音,那是我爱你的心跳。
字是蒋宏松的笔迹,诗是首情诗,看来,他确实在谈恋爱了。
我能理解青少年们这种朦胧而神圣的感情,我高中时,就曾经暗恋过我的语文老师。但作为一个过来人,我更知道“早恋”的危害,这种恋情常常是以苦涩为结局,耽误学生的学业,甚至是一辈子的前程。
我立即找来蒋宏松。
面对“物证”,蒋宏松羞得脸色通红,他默认了自己的恋情。
我知道,疏导感情不能武断粗暴,要和风细雨。我靠近了蒋宏松,诚恳地说着早恋的危害,还举了自己高中时那段感情的误区,鼓励他振作精神,用刻苦学习赶走那不该这么早到来的念头。最后,我说:“我不想追查这个‘LS’是谁,我相信,你能走过这块感情的沼泽地。”
蒋宏松听得很认真,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不时地瞥我。我看见,那里面,盛满了他对我给他尊重的感激之情。
从那以后,蒋宏松加大了刻苦学习的力度,整天勾着头看书写字,我心里暗自高兴。
期中考试后,蒋宏松的成绩却令我大吃一惊,他居然有三门功课亮起了“红灯”,在班里的排名是倒数第十。而在这之前,蒋宏松历次的考试排名都是在前15名,是学校内定高考达重点的学生。
我断定,蒋宏松的刻苦学习是假象,他仍旧徘徊在感情的误区里。
教导处的翟主任了解情况后,对我说,这个工作要从外围来做,你先查清那个“LS”是谁,摸清底子,才好对症下药。我想也是,又一次找来蒋宏松,问这个“LS”是谁。但他表现得比上次还沉默,闭口不说一句话,追问得急了,这个比我高出半个头的大男孩儿还急得流了眼泪。没办法,我只好先将这件事“冷处理”,说了一通已经说过的话了事。
然而蒋宏松的“状况”越来越严重,他的眼神变得直勾勾的,好几次课堂提问,他都是答非所问,在一次月考中,他已经退到倒数第三的位置。
到了非解决这个问题不可的时候了。我决定做一次小偷,查出“LS”究竟是谁,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颇有天资的学生在泥潭里越陷越深,从而留下终生的遗憾。
一天深夜,我悄悄地打开教室的门,来到蒋宏松的座位前,掏出他的日记本。我知道,花季少年们的心事都装在自己这个小天地里。
打开一个蓝色封面的笔记本,蒋宏松陷入泥潭的轨迹呈现在我面前。他的恋情是从这个学期开始的,起先好像是单相思,但有一段日记暴露出他和那个神秘的女孩儿的“状况”已经比较深了:“我们挨得是这么近,我能感受到她的温馨的呼吸,她明媚的双眸流淌着让我沉醉的温柔,她的发丝几次掠过我的脸颊,仿佛有一股电流触过我……”
天啊!他们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如果再滑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
但蒋宏松好像估计到他的日记本不“保险”,文字中的那个她依然还是用“LS”代替。
我知道,从蒋宏松的口中是问不出结果的,决定自己来推敲出这个“LS”究竟是谁。想了好长时间,我突然明白,这个“LS”是那个女生姓名拼音缩写。我思路洞开,几经排查、筛选,最终圈定了“LS”只可能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林素。
林素高挑漂亮,被男生们私下封为“班花”,林素也有和蒋宏松“来电”的条件,他们都是班委会成员,经常为班务单独在一起交流。
这一发现,让我吃惊不小,要知道,林素可是学校的重点保护对象,在学校计划上,她可是押在考入“清华大学”的宝啊!如果她因“早恋”影响了学业和前途,我向学校交代不了,我自己也会内疚一辈子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找来蒋宏松,先为偷看他的日记向他道歉,蒋宏松非常意外地看着我,我问:“能理解我吗?”他默默地点点头。接着,我说已经推断出“LS”是林素。蒋宏松突然非常紧张地否认。我冷笑一声说:“我知道你是不会承认的,我会找来林素证实。”这下,蒋宏松神经质地嚷起来:“老师,你可不能伤害无辜啊!她确实不是林素。”我紧跟着问道:“那是谁呢?”蒋宏松几乎要冲口而出,但他又压下了话头,低垂下头不再说话。
我把他的不说话看作是默认,让他回去了。我找来林素,开门见山地说出我的判断。林素情绪激烈一口否认,还流下了眼泪。看来,两人是做好攻守同盟的。我推心置腹地和她谈了好长时间,林素还是不承认,最后,她颇有些敌意地说:“老师,我想我有不需要你说教的素质,谢谢你的这番口舌,再见。”
事情只好不了了之地放在那儿。
不知是“早恋”的恶果开始初现端倪,还是因为对我有敌意,在接下来的“月考”中,林素的成绩也开始下滑,排名到了第七位,蒋宏松则倒数第一。翟主任听到林素成绩下滑的消息,大惊失色,问清了原委后,他说:“现在,我们必须断臂自救,蒋宏松反正是这样了,为了让林素有个好的学习环境,必须要让蒋宏松自动退学!”我一听,心里一沉,刚想说什么,翟主任又说:“我知道你下不了这个狠心,张不开这个口,这个工作我来做,你就不要插手这件事了。”
不知道翟主任是怎么做的工作,蒋宏松答应自动退学,他说上完下午的语文课后就离开学校。
在蒋宏松的最后一课里,我不敢正视他,我能感受到他的眼光在逼视着我。我能猜出那里有愤怒和仇视……
下午,蒋宏松要走了。同学们不知道原委,他们只知道蒋宏松辍学了,就连林素也蒙在鼓里。蒋宏松离开的时候,我没敢到现场,我不敢看到我的学生就这么被“驱赶”出校园。事后,同学们对我说,蒋宏松离开学校时,一步三回头,哭得一塌糊涂。
渐渐地,我们都淡忘了蒋宏松,因为我和学生们都得提心吊胆地迎接那个黑色七月。半年后,我们班的高考大获全胜,林素如愿以偿地考入了清华大学。
到了今年春天,我们学校扩建,动工那天,蒋宏松突然来到我的宿舍。猛一见面,我差点认不出他来了。他原先白净的脸庞变得粗糙黝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背似乎也有点驼。看来,这几年,蒋宏松吃了不少苦。他还是那么拘谨和沉默,捞了半天的后脑勺,才怯怯地说:“老师,我现在打工,我是来给母校盖大楼的。”
看到这个曾有希望上大学的学生变成这副模样,我一时说不出话来。蒋宏松望着我,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说:“周老师,中午我想请你吃饭。”他好像怕我不答应,紧接着说:“你还记得那个‘LS’代号吗?吃饭的时候,我告诉你答案。”
在那个小饭馆里,蒋宏松低垂着头,小声地说:“老师,当初你‘办案’的思路是对的,‘LS’确实是我暗恋对象的拼音缩写,但是她确实不是林素……”“那到底是谁呢?”我问。“老师,你知道,‘老师’的拼音缩写也是‘LS’啊!”蒋宏松躲避着我的眼神,把头垂得更低。
我愣在那儿。半天,我才回过味儿来:“你是说它指代我吗?不可能啊,我分明在你的日记里看到你和那个女孩儿耳鬓厮磨了,她怎么可能是我?”蒋宏松说:“其实,那段日记,我是记录你第二次找我谈话时的情景的……”
……
许多事可以忘记,但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称我为“LS”的大男孩儿。(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