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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飞宇:我没有抢占真理的愿望
2017-03-21 08:48:31 来源: 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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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飞宇的很多作品都被改编成影视剧及舞台作品,比如 《推拿》 先后有了电视剧和电影版,《青衣》 更是被改编成电视剧、舞剧、京剧、赣剧等。不过,在毕飞宇看来,这些都跟所谓的IP没什么关系,只是文学艺术最传统的衍生方式。左图为毕飞宇,上图为电影 《推拿》剧照。

  茅盾文学奖得主毕飞宇最近特别受关注,原因是辑录了他在南京大学等高校课堂上与学生谈小说的讲稿 《小说课》 出版了。出现在各种为新书而设的公众场合,毕飞宇总是能保持着一个型男的时尚感觉,而他的说话又体现出一个优秀作家的善思,眼神闪烁反应急智,和他在书中分析解读古今中外名著经典时独特的眼光保持高度一致。在新书中,写小说逾30年的他,有意识地规避了学院派的方法,而是从一个实践者的经验出发,试图去厘清一流作品之所以成为一流的原因,及伟大作家之所以被称为大师的门道。

  毕飞宇说,“作为一个生活经历比较苍白的人,我是通过看小说学会写小说的。”而在 《小说课》 后记中,他写道,这些讲稿,重点是文本分析,对象是“渴望写作的年轻人”。因此,他真诚地认为,自己通过阅读得到的心得和领悟,会对年轻人的写作有所裨益。但日前接受本报记者专访时,毕飞宇也坦言,自己并没有抢占真理的愿望。

  他说出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位朋友看了他以文本分析的方式写就的专栏文章后特地给他打来电话,问:“你把别人的小说分析得那么仔细,虽然听上去蛮有道理,但是,你怎么知道作者是怎么想的? 你确定作者这样写就一定是这样想的么?”

  “是的,我不确定。”毕飞宇说,“作者是怎么想的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关心作者,我只是阅读文本而已。”至于他的经验是不是真的有用,毕飞宇则认为,是不是有用有时也不是当下可以判断的。他甚至谦虚地认为,自己的书很可能从根本上是无用的。但是,有些东西会潜伏在你的身体里,不知隔了多久,也许你会发现它已成为你的一部分。谁知道呢?  ——采访后记

  嘉宾:毕飞宇 作家,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

  采访:记者 陈熙涵

  我们要承认,有些经典作家的高度我们此生是达不到的。美学形态是时代赋予的,时代过去了,那个时代的美学形态就再也不会有了。

  记者:刚刚听说你参加了 《朗读者》 这个栏目,最近,类似于 《朗读者》 《中国诗词大会》 《见字如面》 等有比较浓郁文化气息的软综艺栏目很火,你对此怎么看? 你觉得文化类综艺节目受关注能推动和促进阅读吗?

  毕飞宇: 《朗读者》 现在很受关注,赢得了几乎是奇迹一般的口碑,我希望它能推动全民阅读,这是太大的事情了。有一句话我几乎一直挂在嘴边:一个人的质量是读出来的,一个民族的质量也是读出来的。如果通过一个栏目能带动中国万分之一的阅读率———万分之一,看起来渺小,可累积起来那是一个什么概念?

  《中国诗词大会》 我看了,它焕发了一种力量,诗歌的魅力重又被召唤起来了,这股力量甚至辐射到我的身上。前阵子,我去清华大学演讲,我的能力其实并不适合讲诗词,但主办方坚持让我讲,他们说,你是作家,怎么能不做贡献呢? 虽然我的演讲很一般,可现场的氛围非常好,我可以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年轻人对诗歌的热爱。

  记者:你在南大上课时,有没有学生提出,毕老师你选的那些经典,离我们太远了,或我们不看那些了?在那个过程中,你对经典的文学标准有没有产生过怀疑? 你认为作家应该对大众审美保持警惕还是一致?

  毕飞宇:我相信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正是因为经过了时间的筛选。你问我有没有怀疑过经典的标准,问得好,我认认真真地回答你:我没有。经过我仔细的、几乎是苛刻的备课阅读,我想说,经典就是经典。我所讲的那些作家都不是我的亲戚,我犯不着替他们站台,作为一个对自己有要求的作家,我们要诚实,我们要承认,有些经典作家的高度我们此生是达不到的,承认这个不丢人。美学形态是时代赋予的,时代过去了,那个时代的美学形态就再也不会有了。马克思说,古希腊艺术是人类“高不可及的范本”,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原因很简单,人类不可能再一次回到那种单纯与透明的状态里去了。

  在审美这个问题上,我认为作家必须对大众审美要保持距离和警惕。作家们都经历过特殊的感性阶段和理性阶段,在审美能力上一定高于大众,这个不能谦虚。在这个问题上谦虚是很无聊的,其实在回避责任。你可以写得不好,但你写了一部每一个读者都觉得自己也可以写出来的作品,那是不可以的。

  我有一个担心,怕大家误解,以为写小说像做木工,先锯,后刨,再凿,最后油漆,一道一道是有流程的。写小说可不是这样。

  记者:你的 《小说课》 试图为学生、年轻写作者讲述哪些关于写小说的常识? 从去年年初开始,教怎样写小说的出版物,一下子多了起来,有一些是引进国外的,有一些是中国作家写的,你觉得 《小说课》是怎样一个定位? 靠什么取胜?

  毕飞宇:比方说,语言,比方说,结构,还有风格和腔调,当然也有直觉、想象、抒情、描写、叙事和对话。对小说而言,这些就是小说的ABC,属于技术层面。但我没有把这些概念单独地拎出来讲,反而把它们放到具体的小说文本里去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有一个担心,怕大家误解,以为写小说像做木工,先锯,后刨,再凿,最后油漆,一道一道走流程。写小说不是这样,它是综合着各种要素一起推进的。实际上,作家在写小说的时候绝不可能分析得这样清晰,他往往是混沌的,许多概念也有着相互交叉的部分。

  《小说课》 从头到尾就是一本关于阅读小说的书,我努力把话说清楚,努力把我从经典作品中所能领悟到的东西讲明白。它的说话风格都是我的,可我要说,就阅读小说而言,我没有抢占真理的愿望,更没有豪夺终极答案的冲动。文学最基本的精神就是自由,我们作为读者都是大地上的树、大地上的花朵,一树一菩提,一花一世界。实际上,《小说课》 不是独体书,它隶属于“大家读大家”丛书,由丁帆教授和王尧教授主编,聚集了一批老作家的书,目的就是让我们这些专业人士来推动社会性阅读。

  记者:你作为一个作家,一个写作的实践者,写文学评论时跟文学评论家相比,有什么长处,什么短处? 你认为读你的书对写作有用吗?

  毕飞宇:我写的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文学评论,我的讲稿不属于评论范畴,也不是学术作品。我第一次讲鲁迅的时候,请南京大学王彬彬教授给我的讲稿过目,王教授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我们会看见你看不见的东西,但你也看到了我们最容易忽视的东西。”我很喜欢这句话,几乎要把后半句当成对我的褒奖。它说明的是人都有后脑勺。

  要说读我的书有没有用,我觉得这样说也许好点:我在年轻时发癔症,突然爱上了哲学,就到处找书看,能力又达不到,弄得自己差点崩溃,似乎什么也没学到。可是,过了40岁,我感觉那个时候的阅读开始起作用了,最起码我在文学的思维方式之外,还具备了那么一丁点的分析能力。千万不要小看了这一丁点,它就是一根“拐杖”,在“走山路”的时候,我比别人多了一条“腿”。它对我的帮助是巨大的。你说这算不算有用? 我想,应该算。我的意思是,有些书也许有用,也许没用,是不是有用有时也不是当下可以判断的。

  时代在任何时候都在起变化,不变的是作家在任何时候都会写作。在任何一种变幻面前,读者的要求都是简单的,就是读到好作品。

  记者:前几年,你的 《推拿》“触电”一举取得成功,那时 IP热还没有兴起,你可以说是先行者,你的许多作品,如 《青衣》 等都拍过影视剧。你怎么看待眼下的 IP热? 在你的文学课堂上是否涉及过这类话题,除此之外你对此有过反思吗?

  毕飞宇:我是从上世纪80年代后期开始起步写作的。一路走来,文学的风景其实很热闹,春花秋月何时了,我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在任何一种变幻面前,读者的要求都是简单的,就是读到好作品,这永远都不会变。反过来,作家能做什么呢? 尽心,尽力,把作品写好,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自己的作家就一定是对得起读者的作家。

  是的,时代变了。但时代在任何时候都在起变化,不变的是作家在任何时候都会写作。我真不担心时代的问题,如果有一天,我果真被时代淘汰了,那我就含笑九楼,我就在九楼上看日出,看夕阳。太阳时刻在变,可第二天它又出来了。

  这几年影视方面和我联系不多,反而是舞台和我的联系多了起来。光 《青衣》 这一部小说就有舞剧、京剧、赣剧,后面还会有话剧,可这些都是最传统的衍生方式,和IP没什么关系。倒是我的小说讲稿有点特别,它的传播主要是通过微信。你知道,我不玩微信,是我的朋友替我编发的。

  记者:你平时看不看网红和直播? 写作之外你还关心些什么? 生活中,你会给你儿子推荐书看吗? 你儿子关注的书你会不会看?

  毕飞宇:直播那些我不看,从来没看过。我关心足球,会坐在电视前等一场球赛,电影啊,奥斯卡什么的我也会关心,但不会像球赛那样等着看。

  我跟我儿子聊天的内容几乎集中在体育和阅读上,我会给他推荐书,他感兴趣的书我也会找来看,但我们从来不谈我写的书。他是个工科男,但我吃惊地发现,他也有哲学上的嗜好,动不动就要说“世界的本质”……最近的几次见面,我们主要聊哲学,他的哲学阅读在我看来其实并未开始,但他的思维方式是哲学的路子,很有线性。他不太爱文学,似乎是的。

  小说家建构世界的时候,动用的一切全在他的内心。因此,当一个小说家去完善作品的时候,他完善的其实是他自己。

  记者:你说你的生活贫瘠,是靠阅读和写作来了解这个世界的。你认为对一个作家来说,生活经验和阅读谁更重要? 你认为自己是天赋型作家吗?

  毕飞宇:这个永远是相对的。就生活的积累来说,我们这一代作家和50后40后的作家确实不一样,这是不同的经历决定的。和我的前辈作家比较,我的生活积累相对贫瘠。生活积累重要,对一个作家来说非常重要。可如果你没有那么丰富,偏偏你又想写,怎么办呢? 那就必须多读一点。再怎么说,生活是第一手的,阅读是第二手的。

  对于天赋这件事,我认为没有人可以确认自己的天赋,我也一样。

  记者:你这些年的写作,有没有经历一种自我成长或变化? 如果有的话,它们是什么? 有没有一个外国作家或中国作家曾影响过你的写作?

  毕飞宇:对我有影响的东西非常多,最重要的是欧洲的启蒙运动,这一切都因为我在17岁那一年“遇”上了卢梭。我从启蒙思想家这里获取的精神滋养是最多的———不要误解,我并没系统性地读,我只是对他有种天然的认同感。沿着这个逻辑,我自然也喜欢鲁迅。具体到写小说,我推崇曹雪芹,到底有没有影响,其实也不好说,从我的文本上也看不出来。

  我一直在经历一种精神上的完善。一个写小说的,在他建构世界的时候,他所动用的资源是很特殊的,他不会去动用物质世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他动用的就是自己的情感、想象和愿望,动用的一切全在他的内心。这句话也可以这样说,当一个小说家去完善作品的时候,他完善的其实是他自己。当然了,一个作家成名之后,他确实可以从外部获得很多,到目前为止,我最大的获得就是我自己,我很欣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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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纠错】 责任编辑: 王志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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