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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鹏程:没有博学,再怎么专业也是假的

2015年10月28日 12:44:44 来源: 新华悦读

  10月26日,由东方出版社主办的《龚鹏程作品集》出版研讨会在北京大学举办。作品集包括《鹏程问道》《国学十五讲》《中国文学史》《华人社会学笔记》等近20册,涵盖了龚鹏程近几十年来的主要著作。乐黛云、温儒敏、张颐武等专家学者出席。

  龚鹏程祖籍江西吉安,1956年生于台北,是海内外知名的学者和思想家。擅诗文,勤著述,知行合一,道器兼备。2001年起,历任北京大学社会科学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员,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等校客座教授。翻开龚鹏程的履历,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他横跨儒释道、文史哲、政治、社会、宗教、艺术等研究领域的著作目录。从1985年到2015年,最多的时候一年可以出版五六本著作。有网友统计至今龚鹏程出版了130多本书,更有出版界人士笑言,龚先生写书的速度比那些抄书的都快。对此,龚鹏程接受采访时回应:“网上说出版了130多本,我们办公室的人说不对,有将近150多本,我估计这个数字也不对。我想继续写,过去写的一些东西还需要进一步整理,我尽量能够在知识上、见解上、情怀上跟大家互动。”

  有人感叹龚鹏程的博学,有人则质疑他各业不专,研究浮于皮毛,如何看待“博学”与“专业”的关系?龚鹏程表示,“没有博学,再怎么专业也是假的。”他以自己少时学拳为例,“在台湾所有的武术馆都有国术馆,除了练习武术还包含医馆。我天天打人,就会受伤,所以中医的东西是这些练习武术的人要会的。学术领域跟这个是一个道理,谁读文学作品的时候是只读中国的,外国的从来不读?我们都是很多的东西组织起来才能变成生命中一个活的东西的,但是现实把这些东西切割了。古人讲由博反约,这个是做学问的必然途径,最后在一个点上,但是这个点上包含着所有的其他的东西。”

  对此,温儒敏也持相同的看法,“现在读书分门都非常之细,搞先秦不怎么懂唐宋,做陶渊明不研究曹雪芹,打井式的研究,固然可能深掘,但是往往视野狭窄了。读龚先生的书我自己都很惭愧,很难像他那样通达,龚先生是非常有特色,因为打通才能有视野,也才能有空阔的视野。”

  龚鹏程问答录——

  问:近十几年您主要在内地居住讲学。在人文环境方面,感觉台湾和内地有什么变化?对学术界你有什么期待?

  答:这三十年来大陆变化之大,回顾起来,真应了句古话,叫“恍如隔世”。其变化,是巨大且快速的,因此概括与总结十分困难。幅员又广,区域差异极大,所以也并不能笼统地说出与台湾的异同。

  在这方面,我主张做较细致的分项比较,甫出版的《华人社会学笔记》及即将出版的《文化人类学笔记》都在提倡这种分区分项、注意内部多元异质性的研究。我觉得这是学术化的重要步骤,过去我们大概括做得太多了,颇见肤廓笼统之病。例如讲历史,就是找几个阶段地套;讲社会,就是用几个阶级地分;讲文化,不是大批判就是大拥抱;讲人物,则有典型有反面。此等风气,至今犹存,而政治仍是左右其间的力量,这是我希望能再予改善的。

  问:您有《龚鹏程讲儒》《儒门修证法要》等著作,立体分析了儒学的各个侧面,并谈到了儒家面临的危机。您对新儒家的看法怎样?

  答:港台新儒家如唐君毅、牟宗三、徐复观,及其弟子辈杜维明、刘述先、成中英、曾昭旭、王邦雄等人,是近六十年来间最重要的中国哲学诠释群体。其成果,乃是八十年代以后大陆重新接续传统文化血脉的基础,因此是现今仍不可忽视或跳过的。同时,因为他们的学术关怀在于如何会通中西、中国文化如何与现代民主自由体制结合,所以目前对大陆也还是具有参考价值。但我自己对中国传统历史、文化、社会之理解,并不尽同于唐先生牟先生。我又颇受后现代思潮之洗礼,对现代化、现代性都持批判态度,故而对于将儒学与自由主义结合的思路还有些意见。

  问:您觉得儒学的生命力在哪里,对儒学的前景有怎样的判断?

  答:过去新儒家认为传统儒学的缺点,在于没能在制度上开出民主,因此要设法开展出来;但现代社会也须要儒家,因为现代社会的缺点是人丧失了人性,如何恢复人性,这就仍须要儒家的药方。

  现在大陆的朋友对“复性”兴趣不大,主要关注于政治体制的改造。如何改造,一种是希望建立民主、自由、法治,近乎西方自由主义所说;一种则认为西方这些现代政治社会体制也不对,或不适用于中国,中国可由儒家的政治思想和制度之资源中找到出路。这也被称为宪政儒学。要立宪,但非自由主义之旧蹊。

  这些谈论都很好,可打开许多思路,也显示了当前对传统文化的研究已然深入且欲落实于现实社会,是可喜的。所以不能说我就是想以传统文化救中国,而是说现代社会生病了,我们要找对药方。中国传统文化当然是最直接的资源,应予开发,以与西方批判现代性思潮想呼应、相对话,共谋人类之发展。依此意义说,传统文化也是可以救世界的。

  问:您常说学者也要有好文笔,您写的小品文清新明快,骈赋则华彩灿然。撰写的《文学散步》,获得台湾教育部门颁发的“教材改进甲等奖”,却没有一点教材的干枯粗涩感。能否告诉大家您最佩服谁的文字?知识储备、阅历、审美能力到了一定程度,您更相信“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还是“好文章都是改出来的”?

  答:我早期只写古诗文,后来为了教化大众,不得已才改写语体。为文也以谕俗为主,并不特别追求所谓艺术美,故多信手,未经钟炉。虽如此,也曾被封为台湾散文多少家之一,在大陆则获得过首届朱自清散文双年奖,连学术论文也曾被选入年度散文选。我但我不太与作家们混,也不佩服任何人。因为最好的也只跟我差不多,距古人远矣。新文化运动,目前功过之评纷纷,可是文学改革这一项,绝对是错误的,失大于得。

  问:《鹏程问道》中有一篇《藏史》,简略记录在内地的游历,犹如司马迁再生。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在今天有何意义?史学的传统在当今社会有何意义?

  答:那里谈的是最初的游历,后来就游得更厉害了。出版过《北溟行记》、《孤独的眼睛》、《自由的翅膀》等游记。考殊方之情实,存一时之屐履,以备他年史着之需。

  另一种是对游本身的文化考察,如我《游的精神文化史论》,是对中国文化中游的精神做一番历史与哲学的梳理,来呼应我个人的生命情调。

  但这些都是史料参考,还不是史着,我写的《中国文学史》才是,将来还准备写《中国思想史》等等。我写的《四十自述》问道述学之类,其实也是“藏史”,一代之学术发展、人文心灵图像都蕴含于其中。

  我治学一直有种历史的面向,或者内在理路希望符合司马迁说的:“通古今之变,究天人之际,成一家之言。”讲哲学也往往通过历史来讲,即事言理,而不是孤悬一理境,思辨地推演。

  这种态度,或许也是传统的。中国人相信历史,期待不朽之价值与意义能透过历史彰显出来,与现代意识要推到历史、后现代又虚无化历史都不一样。而我当然对此类新潮亦是不以为然的,我认为学者仍须对历史有些敬畏,有点历史意识及史事修养才好。

  问:您从少年时代开始学习武术,《武艺丛谈》也对各门各派的武学源流做了梳理。但我们知道近代以来中国的武术是在衰落的。旧式的武馆没有了,质量参差不齐的武术学校也难承担起光大武学的重任。您认为武学的希望在哪里?武术有无可能像瑜伽等一样,参与我们的日常生活?

  答:我习武任侠的事,《武艺丛谈》、《侠的精神文化史论》里讲得很多了。关于武侠之未来,则可说两点:

  一是文化化。目前我们的武术,与书法一样,一言以蔽之,叫做“没文化”。因为武术只归体育部门管,跟体操没啥两样,文化内涵全丢失了。学生进武校,练这种体操,比赛表演,得了奖,将来便可进体育院校,毕业则获去当体育教师教练,或去当保安公安特警。四十以后,耍不动了,即等于废人。或去打商业擂台,同样是表演,在比基尼女郎举着牌的间隙,鼻青脸肿地斗鸡斗牛一番。这有什么意思?有什么前景吗?中国博大精深的武侠文化,沦落至此,不可悲吗?

  我过去在香港浸会大学北师大联合国际学院尝试过改造课程,把学校的体育课改成文化课,又结合各地政府办过五次“侠文化节”效果均很显著。这类尝试当然规模都还小,但文化化无疑是传统武术唯一的生路。

  第二是产业化。现在武术产业化的方式主要是搏击比赛,可那其实是西方武术的方法,你看日本韩国武术产业化就不如此。它们有标准化之技术规范、明确的段位制、清晰有效的教材教法,更有礼仪,有文化。而吸引家长把小朋友送去空手道馆、跆拳道馆,而不太送去传统武馆学习的,正是这些。未来传统武馆之发展方向,必然也应是这种文化产业化的发展模式,瑜伽也就是这种模式。

  问:现在的学科划分很细,而您是一个百科全书式的学者,纵贯古今,融通中西, 权衡新旧, 别开生面。您认为要扭转学者工匠化的趋势,有什么可行的方法?

  答:古人通博。但据庄子看,除了老子仍属于古之博大真人以外,诸子百家都是走分的路子,而且越分越细,终究会“道术为天下裂”。对此,他十分悲观。目前我们的情况也是如此,大道多歧,枝末亡羊。各路专家各自研究他手上那一片叶子,没人能振叶寻根、观澜索源。

  但我并不如庄这般悲观。因为先秦诸子时道术已分,汉代就分得更厉害,经学诸子均各有博士、各带博士生。经学还分五经,五经中又分不同老师,各师各有师法,像《尚书》就分大夏侯小夏侯;《诗》齐、鲁、韩、毛,则是家法之异。这不跟今天很像吗?但西汉如此,东汉就渐合了,开始走博通的路子。马融郑玄王肃之后,通今古、合众氏,才足以称为大儒。专门名家之学固然仍有,但博通是基础,所谓由博返约;也是归宿,所谓“一致而百虑,殊途而同归”。这段历史,便很值得我们玩味。

  现在专家之学的弊端,其实大家已渐明白了,大学也开始推动博雅教育,故风气渐变,未来像我这样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若嫌此自然风气之变太慢,也可练习着做点改变。改变之道,一是多做根源性思考,研究叶子的,渐知要回到根干上去观察。二是多做跨学科交叉训练,养成习惯。三是一题一事一物,渐由多角度去观察,穷其事理,东坡所谓“八面受敌法”是也。如此渐摩渐改,习与性成,自能渐蕲于通博。

【纠错】 [责任编辑: 王志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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