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诗同行的豆蔻年华——读曲歌《孤独的亚人类》
在人的一生当中,十六七岁恐怕是最富于幻想、最天真浪漫的阶段。那正如一棵树的伸展枝桠,开始簇生嫩叶,吐发清芬,又如一朵花的含苞待放或刚刚开坼初放,因包含无限的希望而令人欣喜。可是环顾四周,我们身边的中学生和少年们,却一个个都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在学校与家的两点一线上,而课余也都埋首于重重叠叠的书山题海,似乎连轻松的笑容都难得绽放一次,连我们这些大人也不禁为他们感到沉重,哪里还指望见到他们崭露自由活泼的天性、展现清新颖发的才情呢?但是也有例外,北京的一名女高中生曲歌就是,她从十岁多一点就喜欢写诗,而且一写就不可收,陆陆续续写了数百首,现在她已将这些诗作选出一部分结集出版,取名《孤独的亚人类》,从而在自己的人生道路同时也是诗歌创作的道路上立起了一块坚实的里程碑,这真是一件很有意义而可喜可贺的事。
我一连两个晚上翻阅了这部诗集,说老实话,由于年龄与自己成长经历的关系,曲歌的一些诗已经让我感到有些遥远;但是,我还是感到很惊讶,一个刚刚年届十六岁的中学生就能拿出这么一部厚厚的诗集,打开它,一个少年人的那种对自己身经目睹的一切都能投注诗意的目光并试图理解它、思考它,那种对刚刚过去的童年的留恋而对未来的期待与设想,那种刚刚发生的各种朦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我是明显地感受到了,让我觉得她的诗歌既如刚从山岩间涌现出来的泉水,又如林圃中第一次开花的花树,萦绕着一片灵动的音韵,同时又弥漫着一片氤氲的花气;难能可贵的是,她这片泉水是很丰沛的,大有不择地而出而成汩汩滔滔之势,她这丛花树也让人产生将繁花万朵、灿若云霞的期望。
如果我们再进一步细读曲歌的诗作,会发现她已具有相当的表现力了。这种表现力就体现在她已善于展示自己的情怀即自己的心灵世界。她是从自己的“主观世界”这个角度来切入题材,整本诗集都渗透或流淌着她的情绪。我认为这是一个大诗人入门的正轨。虽然王国维认为诗人有“主观”“客观”之分,其实真正的大诗人都是“主观”的,都是“以我观物,万物皆着我之色彩”。作为一个十六岁的女中学生,曲歌的主观世界是什么?我想,最多的可能是向往,是渴望能理解——理解世界上的事物,也渴望自己得到理解——而当这些理解不可能一下子实现时,她便产生了疑惑、迷思乃至孤独感,而这些都正是可以“理解”的,问题是,她不仅感受到了这些,而且还相当深刻地表现了这些。
曲歌有一首《天蓝的地方》就比较典型地体现了她的这些“情绪”:“突然想去那天蓝的地方,因为那里有湖水和雨后的芬芳,不要思考幽暗深处的迷茫,也不必踏进人群的熙攘。我有一丝淡淡的诗意,藏在心房。”这段开头写得优美而丰富、有力,写出了向往,也写出了“到达”后的“怯懦”,最后又回到自身,从“诗”中找到自信,这不是她当前真实的心态是什么?短短几句,意味很深。再看她把这种情怀寄托于一辆“夜车”:“我想搭上一辆通向远方的车程,去寻找遥远的孤星。它在陌生的地方闪烁,在我曾去过的地方泛着光明……”诗人既向往“陌生的地方”,又希望从中找到熟悉的东西,这也是非常符合少年人的心理的,曲歌用近乎完美的意象表现出这一点,就是成功。还有《三只风筝》也很动人:“我似梦,是清晨里的风筝,早早地奔向幽清的长空。让我随风,让我随风,去看一看今早的梦城,我望不到雷雨的面容,去年的冰雪已消融。让我随风,让我随风,没有目的地的漂泊,没有方向阻挡着旅途。”既有茫然,又有自信;既有回忆,也有揣测;同时还能虚实结合,展现了相当好的写作基本功;“让我随风”的不断重复,一咏三叹,也显示诗艺开始娴熟。而所向往的并不容易实现,由此更加激发诗人的想象,《窗边》中:“我羡慕着每一位流连在长街上的人,可以从晌午的晴空待到黄昏。你说每一位不由自主漂泊着的人,都沐浴了太阳的灵魂,云的白纯,与风的清芬。”这不仅是一个少年人所受到的束缚,也是每一个人都可能感受到的束缚,而我们还能想象那个“漂泊着的人”身上有“太阳的灵魂”“云的白纯”与“风的清芬”吗?我们读后在感到既心酸又欣喜之余,不是该作更深的思考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