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月:演绎王安石苏轼传奇 揭民族心灵秘史
目录
第一章 惺惺惜惺惺
第二章 太常博士
第三章 州桥夜语
第四章 北国的春天
第五章 颖王府
第六章 锋芒
第七章 如歌的春潮
第八章 杯中的阳光
第九章 花雨
精彩书摘
第二章 太常博士
秋后的阳光正午时,热得尤其爽朗。王安石一行人,穿着单衫,向无锡方向走着。前些天,他带人出发时就吩咐过不准带吃的,也不准向地方百姓索要。开始大家不在意,不知王安石的用意。前几天在常州附近还好,今日出了常州,荒郊野外的,到了饭时,心生饥饿,不知怎么办。王安石心里暗暗高兴,思忖着今日一定要把大家饿上一天。他在心里盘算着,要让随从知道饥饿的难受,才会理解为民造福的意义。他向众人望去,一个个汗流浃背,劳累不堪。这群人的体力颇为充沛,挑上他们王安石颇费了一番苦心。刚说去各县视事时,常州府的衙役这个说年迈那个说体弱,王安石知道他们懒散惯了,就不再言语。等了几天,王安石发现许多青壮年衙役白天睡觉,夜晚赌博。于是,他就发令,此次视事,年过四十者一概不去,愿意随行的一日发十日的俸。年青的衙役们欢呼雀跃。几天下来,他们才知道高俸禄并不是好拿的。
有人故意高喊:“啃块泥巴吧!什么都没带,也不让与人要,不吃泥巴吃什么?”
王安石仍不作声。
有人到田地里找东西,提议池塘的莲藕可以充饥,就要下池塘。
王安石制止住,正色说道:“不得扰民,又何以夺民之食?”
众人叫苦连天,哀声叹气。
王安石说:“诸位往远处看看有没有梅林。”
众人都笑起来。大家都知道从前有个望梅止渴的故事。
有个外表颇为斯文的衙役,手搭凉篷望了半天,对众人说:“前面再有十数里路程便是无锡。诸位知道,无锡城有两荤两素,是最可口的。”
王安石听了觉得有趣,便让大家停下,歇上半天。刚好近处有几棵大树,绿荫颇浓。
那斯文人好像明白了王安石的意思,提高了声音:“两荤两素,诸位想听,还是想吃?”
众人嘻哈不停,看他卖关子。
有人嚷着:“紫砂壶里,碧螺峰的‘吓煞人香’,不要太多唉。这荒凉处,你耍什么关子?要讲,你便讲就是了。”
王安石明白,所谓紫砂壶,是宜兴的紫砂陶壶,用来冲茶,不走味儿,不变颜色,即使是盛暑天,也不会馊茶,用得越久,泡茶越香。碧螺峰的吓煞人香,其实是苏州吴县的特产。只有前洞庭东山碧螺峰上生此野茶,味香至极。碧螺春茶叶采制时,只能采其初展时一芽一片,长不过寸。制上一斤碧螺春茶,差不多要十万片芽叶,做起来又十分复杂。冲泡碧螺春茶,不能先放茶叶,而只能于杯中先倒开水,再加茶叶。待茶叶沉下,杯底端是茶叶,茶上面是白水,这就要将白水倒去一半,再冲上开水,妙情妙景便在这时节显现——冲上的茶,一片片叶芽绽开青翠,满杯都是晶亮的碧绿,香气逼人。喝下去时,需一小口一小口地啜,舌根处的香醇美味,连着数日不绝。这样好的壶,配这样好的茶,自己在扬州时,刘敞已经让他享用过。这人说紫砂壶里碧螺春茶不要太多,意思就是要慢慢地讲。常州人真会说话,他猛地想起群牧司时,司马光他们说起话来若牛吼一般,直直地呛人,再听一听这常州人讲话的腔调,更觉吴侬软语让人舒服。
那位斯文人坐在人群中央,与王安石靠得紧,不慌不忙地说道:“今日我讲得好听,要知府大人晚上请我们喝酒,吃金爪蟹。”
王安石点点头。
众人高兴得“嗽”着,“伊唉”着,跳了起来。
斯文人重坐端正,说道:“我先讲两素吧。两素中,有一样是无锡的水蜜桃。这水蜜桃,个儿大,色样鲜,皮儿薄,肉儿细,汁儿又多又甜。”说到此时,他故意说得很慢,每说一句,故意用力做一个吮吸的动作,发出“唏”的长长的声响,引得众人一起学他的模样。他望着众人的模样,尤为得意,接着说:“诸位知道,这样好的水蜜桃,是怎样吃的?皮儿太薄,不能用手去剥,只是掐了一根稻管儿,插了进去,慢慢吸呀,吸呀,吸呀……”这时,他眯缝着眼睛,做出沉醉的状态,更惹得人嘴馋,一个个东倒西歪地,做着吮吸的模样。等了好半天,他提高了声音说:“无锡的水蜜桃好吃得很,有洛林、白凤、红花、白花,还有那蟠桃。早熟的是洛林,味儿异常好,紧接了是白凤和白花,那白凤顶儿子平,白皮儿白肉,白花皮儿稍厚,如白玉一般,肉儿白里透红,吃着喷喷地香。再接下来是红花,皮儿薄薄的,有鲜红的,像一层胭脂,那肉是粉红色。最后是那蟠桃,又扁又圆,如今正是熟的季节。唉,这几棵树,若都是蟠桃树,那该多好呀!说着,他直直地往头顶上望去。中天的树冠上正叫喳着几只鸟儿,那声音格外清翠。他接下来说道:“无锡的水蜜桃,只能捧着,不能用手儿揎,娇贵得很。有人送礼,一个柳条筐里,只装了一个两个,用丝绸裹着,说是越思越甜蜜,人都喜欢得没法说话咿唉。这都是何种缘故?传说呀,它们都是天上的神仙送来的。那洛林是谁送的?是西施。西施救了国家,解了大家的困苦,和范蠡一起走到了太湖,又去了海上。她想,还是留一件东西,让家乡的人解了饥渴吧。白凤、白花是谁送的?是从前的两个娘娘。她两个一年四季喜欢穿白绫白绸,白得晶莹透亮。传说她俩姐妹是孪生,被北地的神仙吕洞宾看上了,吕洞宾采来天地间的真精,让她两个吃饱饮足,原要随八仙一同去蓬莱仙境呢!姐妹两个迷上了无锡,得空儿便到太湖里洗澡,在这里安家了。后来,天上的织女看见了,也跟着跑来了。织女当年爱牛郎,也是因为在湖里洗澡,裙儿忘在了岸上被牛郎捡去,才有了美事。她看见白凤、白花姐妹,羡慕得不得了,也来这里安下家,三人同种下桃林。所以,这无锡就多了三样蜜桃。白凤、白花爱穿白绫,那种的桃便是白的可爱,织女喜爱穿红裙,那种的桃便是鲜红。最后是王母娘娘,她寻不见了织女,到处找啊,寻啊,觅呀,在这太湖畔的无锡,看见了织女和白凤、白花在一起,见那风景如画,比天堂还美,就喜欢上了这地方,再也不愿回去了。她来得晚,所以这蟠桃也就熟得晚。在天廷上她种过蟠桃,在无锡也种下蟠桃,这无锡的蟠桃味儿远胜过天上的,都是王母娘娘倾心栽种的成果唉!”
众人听了,啧啧称奇。
斯文人接着说道:“这无锡水蜜桃好吃,是天上的神仙送来的。无锡还有一素,则是地上的土地奶奶送来的,那味儿就不一样了。传说当年无锡出了个高三机,心地善良,双手精巧,娶了转世的西施吴三春,两人恩爱生活。当地有个地痞赵二,对吴三春垂涎三尺,就对着高三机下了毒手,想霸占吴三春。吴三春誓死不同意,就到土地庙里去哭。哭啊,哭啊,她哭着,一句一句地诉说着,连老土地奶奶都感动得流下眼泪。老土地奶奶说:吴三春,人死不能复生,我给你三千两黄金,你一生吃喝不愁。吴三春说:我不要,我要只要高三机的一具金身。土地奶奶说:“这办法我没有能力做得到,你要是嫌三千两黄金太少,我就给你三万两黄金吧。反正我也只能这样做了。吴三春得了三万两黄金,找了十八个金匠,比着高三机的模样,打造了一尊金像。谁知道,过了一段日子,高三机真的能说话了。他对吴三春说,三春,这世上到处都是坏人当道,老百姓吃不饱,穿不暖,咱就别做百姓了。正好无锡的土地爷该走了,高三机和吴三春就想做了这一方的土地神。赵二恨这从前的土地神坏了他的好事,把土地庙扒掉了。老土地奶奶走之前对吴三春说,苏州那边有个阳澄湖,芦苇很多,生下许多河蟹,但都是母蟹,只缺个公蟹,你看谁合适,就找一个去充数吧。吴三春说:你看这个赵二,土地庙建了他就扒,留在这里也是祸害,干脆就让他去做那配种的公蟹吧。赵二不想去,老土地带他走也带不动,一怒之下就把他勒死了。赵二到阎王那里,添油加醋地告下了老土地奶奶,并提到老土地奶奶给吴三春三万两黄金的事。阎王不分青红皂白,就同意给他三万两黄金作补偿。老土地奶奶说给阎王实情,阎王非常生气,但许给赵二的黄金没法夺回来,最后想了一个办法,说:黄金只管给他,把他的肉剥出来。老土地奶奶回去对吴三春讲了阎王的意思,两个土地奶奶就想了一个办法,把赵二的肉留在无锡,做成油面筋,千人嚼,万人吃,再把他的皮儿给扔到阳澄湖。所以,阳澄湖的蟹青背白肚,只有黄毛金钩,被人称为金爪蟹。无锡的油面筋是赵二的肉,因为这家伙吃的都是民脂民膏,老百姓要把他吃的挤出来,就千遍搅,万遍揉,千万遍洗后,挤了又炸,做成了现如今的油面筋。赵二贪得很,黄金得到后,都吃在肚子里,这油面筋也就金黄金黄的。无锡的面筋花样多得很,有肉瓤的、卤汁的、什锦的、熘素鹅皮的,越嚼越有味儿。”
人群中有人张大了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说道:“水蜜桃吃不上,吃这油面筋也行啊!这荒郊野外的,饿得人头昏脑胀啊。”
马上有人接过话:“越饿越精神!王大人领着我们来,就是要我们长长精神。”
王安石说:“接着讲。刚才只说了两素,还有两荤,讲一讲,让大家过一过嘴瘾。”
斯文人接着说道:“我饿得嘴都张不开了,知府大人,我越讲越馋。若是我讲完这无锡两荤,讲了这肉骨头和鱼肉脯,恐怕诸位忍不住,会上来把我的胳脯和腿儿拧下来吃了!”
众人齐声哄笑。
王安石说:“你不讲,我来讲。”他扫视了周围的人,提高了声音说:“这几天,诸位都饿坏了吧?可吾侪想没想过?普天下老百姓,有多少人就是这样饥饿难忍啊!诸位日日守在衙门之中,从未尝过饿的滋味。此番我王介甫,不止是饿了大家,也是在饿了我自个儿呀!”他指着周围对众人说:“诸位看看,这太湖之滨,景色多美啊。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常州比不得苏杭,也差不了多少。可是,老百姓家家户户缺粮,这不是苍天对常州不公,而是我们这些吃皇粮的人没有尽到心啊!诸位想想,这样毗邻天堂的地方,淹了旱,旱了淹,究竟是哪里的原因?”
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顿时明白了知府大人今日的意思。
王安石说:“诸位好好想想,想明白了,今晚我请大家吃足喝饱。若是想不明白,咱们就一直徒步走,我也不吃,与你们一样。”
众人低下头来,个个唉声叹气起来。
王安石说:“我给诸位读一首诗。是我一位忘年老友送给我的。诸位听了,想必会有一番感触。他是这样写的:吴牛常畏热,吴田常畏枯。有树不荫犊,有水不滋禾刍 。孰知事春农,但知急秋租。太守迫县官,堂上怒奋须。县官促里长,常下鞭扑俱。不体天子仁,不恤黔首逋。借问彼为政,一一何所殊。今君请郡去,预喜民将苏。每观二千石,结束辞国都。丝鞯加锦缘,银勒以金涂。兵吏拥后队,剑挝盛前驱。君又不若此,革辔陪泥乌。欵行问风俗,低意骑更驽。下情靡不达,略细举其麤。曾肯为众异,亦罔为世趋。学诗闻已熟,爱棠理岂无。这首诗不仅仅是写给我王介甫一个人的,也应该是写给诸位的。我请诸位好好用心去想一想。”
人群中有人应声站起,向王安石行了礼,感动地说:“知府大人,这几天吾侪步行百里,沿途所观所感甚多。让在下说句实话吧,我们都从内心里佩服您。您是一州之知府,放着清闲不享,却要与我侪一同在荒野受苦受累。像这样的好知府,以前不多,往后也不会多。”他转身向周围的人环绕着作了礼,提高了声音说道:“弟兄们,诸位在常州府衙这么多年,吃过这样的苦吗?”
众人稀稀拉拉地喊:“没有。”
他更提高了声音说道:“弟兄们,诸位这么多年来,在常州府亲眼见过王大人这样一心为民谋福利的好知府吗?”
众人迟疑了一下,大声喊道:“没有!”
声音异常响亮,震得树上的鸟儿扑喇喇远飞去。
众人一起站立,整齐地向王安石行了揖礼。
王安石恭恭敬敬地还了礼,说道:“诸位兄弟,按年岁,我可能比诸位虚度了几个春秋,其实与你们没有多少不同处。介甫来到常州,地生人不熟,要为百姓做几件实事,靠的是谁?”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格外严肃,双手衣袖抖了抖,喘着粗气说道:“靠的是两浙路、江南东路、江南西路,还有那福建路大大小小的官吏吗?”
众人不作声。
他想起了自己做舒州通判的日子,亲眼所见的百姓疾苦和官吏腐败。他曾在《感事》、《发廪》等诗篇中哀叹“取赀官一豪,奸桀已云富。彼昏方怡然,自谓民父母”,痛惜“三年偌荒州,市有弃饿婴”。离开舒州时,在《别灊皖二山》诗中写道:“攒峰列岫应讥我,饱食虚年报礼虚。”他恨透了老谋深算、偷奸耍滑等庸俗相。于是他摒足气力,大声说道:“靠的是在座诸位弟兄!”
众人又惊又喜,同声高喊:“谢大人!”
他们感到这位新知府虽然也有官样,却不让人惧怕,不像其他知府那样一上任变着法儿榨取属下钱财。最让他们感动的是,这位知府竟称平日为人所鄙视的皂役为“弟兄”。他们感到从未有过的尊严。
这群年青的心立时汹涌澎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