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创新思维整理古佚名著——读《汉晋春秋通释》

　　文/魏平柱

　　北京文史学者柯美成先生的新作《汉晋春秋通释》，日前由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这是一部以创新思维整理古佚名著的力作。

　　《汉晋春秋》是东晋史学家、文学家习凿齿的一部历史著作。该书纪事起汉光武，迄晋愍帝，于三国之时，一反《三国志》之帝魏主蜀、吴，而以蜀汉绍汉统，魏虽受汉禅晋，尚为篡逆，至晋文平蜀，乃为汉亡，而晋始兴焉。唐代杰出的史学理论家、批评家刘知幾撰《史通》，以为“习凿齿之撰《汉晋春秋》，以魏为伪国者，此盖定邪正之途，明顺逆之理耳”；并盛赞“斯人之书事，盖近古之遗直欤！”遗憾的是，该书至迟于北宋初已经亡佚。但奇特的是，其后中国史学上之正统论渐起热潮，历宋元明清四代争讼不已，至清末一千余年中，这部亡佚已久的史著竟声誉日隆。南宋史学家王应麟在比较宋代两大史学著作时尝言：“三国鼎峙，司马公《通鉴》以魏为正统，本陈寿；朱子《纲目》以蜀汉为正统，本习凿齿。”明清之际思想家、经学家、史学家顾炎武亦曰：“正统之论，始于习凿齿，不过帝汉而伪魏、吴二国耳。”当代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则在论中国史学上之正统论时指出：“自习凿齿改撰《三国志》为《汉春秋》，对后代影响至大。温公《通鉴》帝魏，刘恕非之，以蜀比东晋，拟绍正统。胡致堂《读史管见》深讥温公抑昭烈不得绍汉统为非。朱子为《通鉴纲目》，乃以昭烈为正统，承献帝之后，绍汉遗统。自此之后，论蜀正统问题者议论蜂起，而改撰三国之书亦接踵而兴矣。”纵观历史，宋以降诸儒论正统，无不举习凿齿之说为言；而此间《续后汉书》《季汉书》《季汉纪》之类史著接踵摩肩，蔚为大观，无不以帝蜀伪魏为旨趣。不夸张地说，《汉晋春秋》还直接影响了三国故事在民间的传播，从而成就了蜀汉在三国文化中的主体地位；它与《三国志》相辅而行，催生了《三国演义》这部经典名著。清初学者彭孙贻评论说：“习凿齿《汉晋春秋》以蜀继汉，以晋承之，削去魏统，以著篡代之实，可谓万古卓识。”

　　然而，这部史学史上影响深远的名著半个多世纪以来却甚少有人关注，除少数修史学史者外，包括地方高校历史教师在内的许多史学工作者，乃至无缘一睹此书辑本。而自2010年湖北省襄樊市经国务院批复更名襄阳市，时任领导决心弘扬襄阳历史文化，对《汉晋春秋》及其作者习凿齿的研究才终于提上日程，并很快影响到襄阳以外地区。柯先生撰著《汉晋春秋通释》，便是在这种背景下开始的，因而是一件十分有意义的工作。

　　《汉晋春秋通释》是一部以创新思维对严重散佚的史学名著进行深度整理、有鲜明特色的力作。诚如该书《前言》所示，其对《汉晋春秋》佚文的整理，不仅作静态的文本考察，而是将其置于当时历史的大背景下，置于一千多年来变动不居的历史评价语境中，立足于以史补史、以史解史，着眼于一个“通”字（取贯通、会通之义），从而实现了打通历史脉络，探其幽赜、索其微隐的目的。读此书，能给人一种饶有兴味、开阔视野的感觉。

    如《汉晋春秋》佚文第18条：“亮家于南阳之邓县，在襄阳城西二十里，号曰隆中。”为考定习氏此一记载，《汉晋春秋通释》之“史补”首引《通鉴纲目》纪事，对刘备隆中三顾而得见卧龙，与之问对天下大势，从细节上详细地叙述了当时的情景。再举西晋太傅掾李兴所撰《诸葛武侯故宅碣铭》，记镇南将军刘弘“至隆中，观亮故宅，立碣表闾”，并在笺注中采录宋人吟咏隆中及亮三顾而后出的诗句，表明隆中为诸葛隐居地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三借舆地故实，以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所记述的汉水—襄阳地理，来证明诸葛亮隐居于钟灵毓秀、人文底蕴丰厚的襄阳西北二十里的隆中。那里有亮好为《梁甫吟》的乐山，还有他所居之茅庐。亮所谓“先帝三顾臣于草庐之中”云云，即诞生于此宅之中。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史补”还引据了清代史学家赵一清的《诸葛忠武侯隆中考》全文。自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兴起诸葛亮躬耕地之争以来，此文应为首次发现。即从文献学角度讲，此一发现也具有重要意义。“史补”最后则撷取了宋尹起莘、清尹会一二家的史评史论，对诸葛亮出隆中后的功业作了高度评价。

    再如三国故事中最为人熟知的“借荆州”一说，《汉晋春秋》与此间接相关的佚文第23条仅56字，而《通释》“史补”为之所采录的文字则多达4800字，史实的补充主要录自《纲目》，史论的补充则上起北宋李纲、秦观，下迄近人刘咸炘、吕思勉，从而把此一传闻之妄梳理得一清二楚，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同时又反映出历代人的认识过程，读之使人有耳目一新之感。柯先生之作《汉晋春秋通释》，立意从文本表面层次深入到内里层次，对文本的历史思维作探析，以窥见原著者习凿齿的历史观，体察《汉晋春秋》虽久已亡佚而享誉不衰的史学价值，这个目标显然是达到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