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悲伤无用，那它为什么存在？

　　用真诚的微笑面对死亡

    对情绪和丧亲之痛最深刻的洞察可能来源于积极的情绪，或许有人认为把积极情绪和悲伤放在一个句子里有些违背常理，有史以来有关丧亲之痛的文学作品中几乎从来没有关注过积极情绪，而更多被提及的是否认和逃避。这些文学作品都假定哀悼过程中的欢乐情绪只能干扰或抑制人们正常地度过哀伤平复过程，但事实证明这只是民间智慧，而并非科学见解。积极情绪不仅表明良好的感觉状态，而且它在任何情况下几乎都可以产生，即使是在丧亲之痛这般困难的情况下。

　　我们识别积极情绪的关键线索是面部表情。当人们感觉到真正的快乐时，每个人的脸部都可以通过紧贴在眼球上、下方的一套月牙形（被称作眼轮匝肌）的肌肉群来传达出情绪，这些肌肉群参与眼睛的眨动，因此相当发达而且收缩自如。当然这些眼角肌肉也是造成俗称鱼尾纹的树枝状皱纹的原因，全世界的爱美人士为此懊恼不已。19世纪中叶，法国解剖学家纪尧姆·本杰明·杜兴在研究中发现了不同寻常的眼轮匝肌群，这些肌肉群相互合作令感觉愉悦的我们展露出微笑的双眸，也就是微笑的眼睛。

　　虽然微笑的种类各有不同，然而大多数时候微笑并不表示真正的幸福。最常见的微笑都是刻意而为的，通常在需要礼貌姿态、表示亲切同意和面对相机时人们故意做出微笑表情，有时微笑还带有其他目的，例如用来掩盖我们想要从人群中隐藏的感觉。当我们不是由于内在的幸福感觉而发出真诚的微笑时，我们只是通过嘴形做出其他人熟悉的微笑表情，而这种微笑通常没有明显可见的眼睛周围肌肉的收缩。其实特意让眼轮匝肌群完全配合是很难做到的，但是当我们体验到发自内心的幸福，发出真正的微笑或大笑时，眼轮匝肌群会不自觉地明显收缩。虽然这种响应速度快到我们大部分时间只有模模糊糊的感觉，但研究明确显示，不管是否涉及眼轮匝肌，人们对积极表情的反应大相径庭，也有证据表明自发的微笑或大笑和刻意的微笑涉及大脑不同的通路。

　　为了向发现者致以敬意，情绪研究人员开始涉足那些由眼轮匝肌的收缩而产生的、真正的、被称作“杜兴微笑”的大笑和微笑的研究，研究结果表明杜兴微笑适用于各种各样的目的。其中一种作用是我们可以将快乐感觉传递给身边的人，因为真诚的大笑和微笑是会传染的。（试想那些作为电视情景喜剧背景的预先录制的笑声，它们的存在并非偶然，即使我们知道那是假的，但它们的适时出现仍然让我们感觉更像是对自己的嘲笑。）杜兴微笑让人体验到作为团体一部分的更高的价值感，因此也更愿意表现出彼此间的帮助和合作。例如一项研究发现，如果人们在参与一种以真实货币报酬作为奖励的经济学游戏前，研究人员向他们展示了合作伙伴的微笑照片，那么游戏中伙伴间的合作就会更加融洽。

　　如果幸福具有传染性，那么那些脸上挂着杜兴微笑的人往往显得更加健康，而且表现出更强的适应性也就不足为怪了。达契尔·克特纳的一项研究结果就是显著的例证，他和同事们发现，在大学纪念照中面露真诚的杜兴微笑的女士比那些没有杜兴微笑的女士人际关系更和谐，婚姻生活也更美满，而且此后30年的人生通常也更为顺利。

　　我和安东尼·帕帕在一项共同主持的研究中发现，当参与研究的大学生被要求谈论他们的生活时，报以杜兴微笑比没有自发微笑者在未来几年的大学生活中有更强的适应能力，而且拥有由更多朋友和熟人组成的交际网络。当然为了达到实验目标，在研究中我们埋下了一个小伏笔，在进行微笑测试前，我们让其中一部分学生观看了非常伤感的电影片段以激发他们的悲伤情绪，而让另一部分学生观看有趣的喜剧电影片段，测试结果显示观看喜剧电影片段与学生是否微笑关系不大，而只有在观看伤感电影片段后的微笑才和长远健康之间有着显著的联系。换句话说，能够对一些有趣的事物报以微笑当然是很好的，但据此并不能判断一个人的健康程度，而在接受痛苦考验的紧要关头依然展颜欢笑的能力才对人们的长远健康产生真正重要的影响。

　　如果人们能够在日常生活中用真诚的微笑应对一切，特别是在情绪低落时也能自发地良好适应的话，那么在丧亲之痛过程中应该同样可以发现笑声的类似益处，其实杜兴微笑在丧亲之痛中也很普遍。大多数丧亲者甚至在丧亲的最初几个月里，谈论到逝去亲人时至少也可以展露真诚的大笑或微笑。当我们真正仔细观察丧亲者的生活时，会发现这种欢快表情也时常出现在他们脸上，而且其司空见惯的盛行程度甚至令人惊讶。比较典型的案例通常是这样，当丧亲者正表情忧郁地谈论着过去的生活或者失去亲人时的情景时，他或许会难以抑制地哭泣，接着突然又露出真诚的微笑，就像平常他突然爆发出的强烈笑声一样。这种表情的变化依我的经验来看，没有什么值得奇怪或者感觉不合时宜的，反而因此突出了谈话跌宕起伏的特点，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微笑的表情在这样的场合不仅看起来没什么不合适，而且我认为这是良好的自我适应能力的表现。我和达契尔·克特纳在研究中发现，在配偶去世后最初几个月里大笑和微笑得越多的寡妇和鳏夫，在丧偶后两年他们的心理健康状况恢复得越快。换句话说，随着时间的推移，谈论丧亲事件时真诚微笑或大笑的人，哀伤宣泄的效果更为良好。获得这种额外的健康收益的部分原因是由于大笑和微笑行为给人们提供了更多的休息时间，暂时缓解了丧亲的痛苦，并提供了喘口气的机会，以恢复自然的呼吸。另外一个原因是喜悦的表情对周围的其他人产生了安慰效应。其实与一个处于哀悼中的人生活并不容易，但如果那个人能够感受到或表达出由衷的积极情绪，就会好过得多。

　　让我们再次回到悲伤的话题，和极度悲伤的人相伴，我们也会感到悲伤。当一个人心痛，他的疼痛会充满整个房间，渗进每个人的心里；而当那个人可以暂时放下痛苦，哪怕只是短暂的瞬间，给每个人喘息的机会，那么气氛就会轻松很多，也会有更多的人愿意与之相处。事实上我们的研究显示，在谈论丧亲事件时能够大笑或微笑者较之不能者更容易唤起他人的积极情绪，减少挫折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