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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悲伤无用,那它为什么存在?

2015年08月19日 14:13:05 来源: 新华悦读

  

本文摘自《悲伤的另一面》,乔治·A·博南诺 著 叶继英 译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5年7月版

  如果悲伤无用,那它为什么存在?

  如果悲伤对人毫无作用,那么它的存在是为了什么?

  罗伯特·尤因认为他找到了答案。我们初次见面时,罗伯特已经五十开外了。作为一名事业有成的广告经理,他的穿着高端大气,品味不凡,但略微富态,而且头发凌乱,显得漫不经心,但总体上给人的感觉似乎很协调且舒服。通过对罗伯特的了解不断深入,我感受到他待人亲和友好,而且很善于交谈,在他空闲的时光我们共同体验了交谈的乐趣。

  在我和罗伯特相约进行面谈几年前,他就已经失去了双亲。他父亲最先离开人世,他父亲去世前经历了丰富又充实的一生,但最终因心脏衰竭而亡。尽管罗伯特亲眼目睹了那一天慢慢来到面前,但当真正经历人生第一次如此重大的丧失时,巨大的悲伤迎面袭来,还是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当然还有对未来生活可能面对的某种无法确定遭遇的莫名的担心和害怕。但悲伤持续的时间不长,太多其他需要顾及的大事小情分散了他的精力,首当其冲的是父亲去世后要独自生活的八十多岁的老母亲,她的生活需要料理和安排。虽然罗伯特的妻子便利时偶尔会顺道去看望他母亲,但照顾母亲残年的大部分责任必然落在罗伯特肩上。另外还有三个孩子要占据他一部分精力,虽然孩子们都已完成了学业开始独立生活,而且他们似乎各方面都表现不错,但罗伯特这位一直尽职尽责的父亲,理所当然与孩子们保持着密切联系。罗伯特还与他的妹妹凯特来往甚密,他特别喜欢她的两个还年幼的儿子。

  三年后,罗伯特的母亲也去世了。父母的相继离世让他开始思考自己的死亡,然而,思考的过程是平静的,悲伤也不是铺天盖地那般难以忍受。“父母注定有一天会老去,我们都知道这是必然要发生的。”他告诉我,“想到这些时常令我倍感伤心,但似乎更多的时候因为父母俱丧,我为自己的人生感到遗憾。我想我自己能够克服,而且我也必须做到这一点。”他解释说,“我有妻子,我的孩子们也都很优秀,还有我的妹妹凯特和她的家庭,尤其是那两个可爱的男孩。我们相处得非常好,经常举办家庭聚会之类的活动以便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你知道,每个人都是那么健康,我们很幸运能像现在这样生活在一起。”

  然而所有的幸运之路总有走到头的时候,就在母亲去世后一年多,凯特被诊断出患有恶性脑肿瘤。这消息就像晴空霹雳一般令罗伯特震惊,他发誓要不惜一切代价治好妹妹的病。他义无反顾地投身于与病魔的战斗中,不停地打电话了解最新的治疗信息,研究各种可选择的治疗方法,哪怕只有战胜癌症的一线可能,罗伯特都会想尽办法找到并带着妹妹去尝试,但一切努力都已经于事无补,凯特在确诊六个月后不治而亡。

  凯特走后最初一段时间,罗伯特简直不知所措。“你知道,一切都无法解释。凯特曾是那么真实地存在过,她曾经精力充沛又充满魔力,无论走到哪里,一切都会因她而改变。但眼看着她就像一块磁铁慢慢消失了磁性,生命之水似乎从她的身体中渐渐流失殆尽,她就如同枯槁般显得毫无意义,让人简直难以置信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

  凯特逝世后的几天,罗伯特的生活仿佛落进了万籁俱寂的世界里,无声无息。凯特确确实实是走了,罗伯特再也没有在深夜接到她打来的电话,虽然以前他有时还觉得受到了打扰;他再也无法默默欣赏并享受着她精心策划家庭聚会的完美创意;他再也无法故意揶揄和取笑她以活跃聚会的气氛;他再也无法和她一起开怀畅饮,放肆地大笑。这一幕幕场景变成了一段段回忆,好似回荡在空谷里的余音越来越远。

  罗伯特·尤因发现哀伤的关键要素之一是强烈的悲伤感受,众所周知哀悼时感到悲伤是人之常情,但我们通常都视其为一个抽象概念和一小段信息。直到我们有过设身处地的深刻丧亲经历后,才能真正知道这种强烈的悲伤是如何穿透我们的生命,又是如何地包罗万象和深不见底。罗伯特以前从未感受到这种悲伤,它既不同于父亲的去世,也不同于母亲的离去,虽然他也曾为双亲的死亡而伤心落泪过,但他知道父母终究有离开人世的一天,他已提前有所准备并且能够接受随之而来的伤痛。但凯特的离世却令罗伯特彻底崩溃了,他满脑子都是凯特“温柔的面容”和“闪烁的眼眸”。他觉得自己仿佛“淹没在悲伤里”,他第一次体验到如此难以排解的伤痛,“我想我的心都碎了,不知道还有什么会让人如此心痛。”

  神学家把哀悼之痛比作“内心的废墟”。凯伦·埃弗利的女儿死于9·11恐怖袭击,她的悲伤是不可思议的寂静无声,她的心好像静静地被撕成了两半。希瑟·林德奎斯特失去丈夫后的悲伤感觉非常沉重,她让自己忙碌起来,似乎她过多地和忧伤接触,就会被挤得粉碎。茱莉亚·马丁内兹无法用言语表达并适当应对父亲死后她所承受的痛苦,当我追问她时,她只是摇摇头说,“这就是悲伤,只是普通的悲伤。”

  每个人似乎都同意悲伤主导着哀悼的过程,但其原因是什么呢?为什么我们会悲伤?为什么悲伤是人性的自然反应?它又有什么益处呢?在抵达旧金山开始丧亲之痛研究之前,这些问题就深深埋在我心里,当我的研究没有什么意外新发现时,令我疑惑的问题就会不时浮现在脑海里。在起身奔赴旧金山时,同事向我介绍了一位名叫达契尔·克特纳的当地人,那位同事认为达契尔或许和我有某些相似之处,而且他和我一样也把心理学研究当作毕生事业。抵达旧金山后我立刻通过电话安排了会晤,我想这或许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会晤。

  初次见面达契尔给我的印象不太像是位科学家,他当时留着一头飘逸洒脱的金色长发,举止轻松随意,态度亲切友好,给人的感觉似乎更适合在家乡的湛蓝海面上冲浪,而不是埋头在教室或者实验室里搞研究。但接触不久我就发现他不仅外形非常迷人,而且是我所遇到的有着最为深刻而锐利思想的人。

  达契尔当时正和现代情绪研究先驱保罗·艾克曼一起工作,艾克曼的研究改变了心理学家一贯思考情绪的方式。从有关的主要研究资料来看,心理学家通常将情绪当作背景,他们认为情绪是原始自发产生的,是人类需要加以控制的古老动物大脑的退化痕迹。艾克曼的研究改变了这个看法,他认为情绪不只是一种原始的单纯烦恼,而且是不断变化且异常复杂的,更为重要的是其对人是大有益处的。艾克曼认为人类与生俱来就拥有理解和沟通情绪细微差别的能力,我们表现出的不同情绪反应在行为各个方面都发挥着重要作用。

  我和达契尔彼此加深了解后,发现了很多共同的兴趣,于是便开始讨论研究项目上的合作,最后我们一致将研究焦点转向了丧亲之痛。我解释了我所了解的丧亲应对的不同阶段以及缓解哀悼的悲伤情绪的当前主导理论,并表达了我对这些理论所持有的个人意见:说实在的,这些理论在我看来似乎没有任何价值。达契尔向我灌输了一些情绪相关的知识,引导我了解情绪的运作机制,以及情绪研究的各种方法和发展方向。看起来我们似乎有太多东西可以研究,有太多的方向可以探讨,情绪在丧亲之痛过程中的运作机制几乎是一片空白,需要寻找答案的问题如此之多,真不知应该先从哪里开始,最后我们商议后决定从基础开始着手。

  情绪是生活在不同文化背景中的所有人都拥有的本能反应,其似乎已沿着生物进化之链发展进化且传承了下来,虽然我们无法了解动物表达的自身感受,但达尔文早在150年前就已指出,并且今天许多宠物的主人也能证明,动物常常表现出的一些行为举止,至少从表面上看来有些类似于人类的情绪反应。我们可能永远都不能清楚了解动物是否会有感情,但可以肯定的是在漫长的进化发展过程中,人类似乎已经在这些基本的动物习性基础上扩展和开发出了一套非常丰富和复杂的情感系统。

  情绪行为心理学家研究认为,情绪的演变对人类生存是至关重要的。或许我们认为今天的生活已经非常艰难,但扪心自问,我们生活的现代社会与远古祖先所面临的蛮荒世界相比实在是轻松便利很多。数万年前的生活环境可谓每一天都潜伏着威胁生命的考验,且不说长期的食物缺乏,就算未被疾病或自然灾害置于死地,还有大型凶猛的食肉动物虎视眈眈。我想那时情绪的产生很有可能是为了帮助早期人类应对这种极度苛刻的自然环境。

  当然今天的人类仍然面临着类似的挑战:与社会和他人和谐相处;为争夺资源而相互竞争;避免身体受到伤害;保护自身不受侵犯和照顾所爱之人,当然也包括如何面对丧亲之痛。

  情绪对人类应对上述挑战的助益主要从两个方面来体现,首先我们能够“感觉到”情绪的产生,这看起来似乎平淡无奇,大多数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简单事实。情绪产生随即又消失了,人们时而愉悦时而悲伤,但通常不能确定究竟是为了什么。但是如果我们关注自身的情绪反应,那么很快就能从中了解到情绪变化所透露的我们周遭的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改变,以及我们对这些改变做出了怎样的反应。我们就以人类最强大的情绪之一——愤怒为例,当我们意识到有人试图骗取或夺走本该属于我们的财物,或者当我们受到威胁或被贬低时,愤怒便成为对我们具有保护作用的情绪反应,而愤怒情绪产生的关键要素是对利害人蓄意伤害我们的感知能力。生气时我们先判断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事会对我们产生威胁,伴随愤怒情绪我们的身体启动了一连串的生理反应,做好随时自我防卫的准备,接着我们集中思想并充分调动可用资源,心跳加快,肌肉紧张,鼻孔张大,呼吸加深,氧气吸入量加大,简而言之,我们的身体处于高度警备状态,准备随时投入捍卫自我安全的行动中。

  其次,尽管情绪对我们自身可能很有作用,但相比我们内在发生的变化而言,情绪还有着更为广博的含义。我们对他人的情绪表达也是大有裨益的,情绪表达的方式各式各样,但最突出和最成熟的表达是通过脸部完成的,人类已经进化发展出一套非常复杂的面部表情,涉及上百个独特的肌肉动作。为何进化过程会形成如此复杂精细的系统呢?必然是由于情绪的面部表达有其伟大的生存价值,那么价值又何在呢?

  以愤怒为例,情绪表达的功能似乎是显而易见的。一个愤怒的表情快速有效地向别人传达出我们感受到了威胁的信息,更重要的是表达了我们正在对这种威胁做出响应。特别是我们生气时,常常咬紧牙关,紧闭双唇,这些表达情绪的元素可能是狗和与人类最亲密的灵长类动物经常表现的露出牙齿、做出威胁姿态这种原始动物反应的改版。表达愤怒本身可能具有挑衅性,但它也可能会阻止挑衅引发的交锋,有时只需向他人表达他的行为已经激怒了我们,就可能对问题的解决大有益处。

  另一个显著例子是表达厌恶的面部表情。当遇到像讨厌的味道或难闻的气味这类令人厌恶的事物时,除了实实在在地体验到令人恶心的感觉外,而且往往看起来也很令人厌烦,我们习惯性地面部扭曲而扮个鬼脸,几乎每个人都立即意识到了我们的厌恶。表面上看起来我们好像正试图驱赶什么东西:鼻子皱起,眉头紧锁,嘴角下垂,还常常张大嘴巴,有时伸出舌头好像要发出“该死”的声音。厌恶的表情如果断章取义地理解几乎充满幽默意味,但事实上它可能传递着生死攸关的重要信息。可以设想一下,当我们的灵长类祖先不停探究着周遭的世界,并试图寻找可以安全触碰或者摄取的食物时,他们是否可能碰到一些致病或有毒的奇怪东西,厌恶的表情瞬间可以引起同伴的注意并警示可能的毒性。相比之下,我们今天生存的世界已经没有了被陌生事物毒死的危险,但身边仍然有很多有害物质,不信你试着在纽约城市公共汽车上找到一个干净的座位!实验研究证明,厌恶的情绪表达容易引起他人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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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纠错】 [责任编辑: 王志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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