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三毛,永远的撒哈拉

(本文选自《成长,请带上这本书》,人民日报出版社2015年6月版)
永远的三毛,永远的撒哈拉
记得有人说过,选书不如撞书。以前觉得很平常的一句话,现在仔细想想,话中透着禅意。的确,读书和遇人一样,也是讲究机缘的。在我成长的20世纪70年代,书籍从数量到内容都不像现在这样丰富,除了课本,能找到的课外读物实在有限,所以只好“撞”到什么看什么。到了80年代,情况好些了,不仅国内的书越出越多,港台的书也开始陆续引进。也因此,我有幸“撞”到《撒哈拉的故事》,有缘“邂逅”台湾作家三毛,那一年我刚好十七岁,正处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三毛的这本书,就像竖立在路口的交通信号灯,改变了我人生的方向。
那时我刚升入高二,面临着高考的压力。也许是为了解压吧,在繁重的学业中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有时会忙中偷闲找课外书来看。刚好一位暑假去北京探亲的同学带回两本书,一本是琼瑶的《窗外》,一本是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据他说当时在北京青年学生中风行一时。所以可想而知,这两本书在我们同学中很抢手,大家都想先睹为快。我本来想看《窗外》,因为书名很诗意,并且是写爱情的,而撒哈拉这名字我都没听说过。但不巧的是,《窗外》被另一位同学捷足先登,我只抢来这本《撒哈拉的故事》。因为还有别的同学排队等,我答应第二天肯定还。
放学后回到家里,吃了母亲准备好的晚饭,便以做功课为名把自己关进房里,埋头看《撒哈拉的故事》。本想看会儿就做功课,不料却一头扎了进去,一直看到深夜,母亲几次来催我睡觉,我关了灯,躲在被子里打手电筒继续看。书中的故事实在是太动人了,让我欲罢不能!
三毛在西班牙留学时,一次在美国《国家地理》杂志上,看到一篇介绍撒哈拉沙漠的文章,立刻被吸引了,仿佛勾起前世的乡愁,她决定去沙漠生活一年。她的朋友都觉得不可思议,以为她在说疯话,因为荒凉单调、气候恶劣的沙漠并不适合生活,何况她一个单身女人?但是有一个男人,默默收拾好行李,去沙漠里的磷矿找了份工作,等着她去沙漠时照顾她。这个人就是荷西,一个比三毛小八岁、热爱大海和潜水的西班牙青年。三毛起初把他当成弟弟,当她知道,他愿意为自己去沙漠里受苦时,就决定今生与他浪迹天涯了!
撒哈拉并不是怡人的风景区,荷西也不是多金的富二代,他们的生活一点都不罗曼蒂克,相反,处处充满艰辛。撒哈拉远离文明,与世隔绝,贫瘠落后,气候多变——白天酷热、夜晚寒冷,物质贫乏,连日常生活的水也要供应。当地人没有洗澡的习惯,用布包裹的身体散发着浓浓的体臭。那里没有学校、医院,只有对神灵的迷信。大部分居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年龄,更不要说文化知识……如此恶劣的环境,人不发疯才怪!但是女神三毛却沉醉其中,被那广袤的自然、绚丽的风光深深吸引,怀着一颗充满童真的心,捕捉沙漠生活之美,挥洒妙笔,写就《撒哈拉的故事》。
书中十二个故事,篇篇精彩,妙趣横生,充溢着浪漫、浓厚的异域情调,流淌着大漠独有的风俗风土风情。开篇《沙漠中的饭店》,便让我忍俊不禁。沙漠食物稀缺,三毛母亲从台湾寄来粉丝,荷西没见过,问,这是尼龙吗?三毛信口开河,答:是雨。荷西信以为真,以后便常嚷着要吃“雨”。
另一篇《悬壶济世》,则让我大开眼界。因沙漠中缺医少药,三毛不忍邻居为病痛折磨,好心地送些红药水、感冒药之类的常用药。日子久了,邻居们便都来找她看病,甚至连生孩子这样的大事也来找她,理由很荒谬,因为医生都是男的。幸亏那天荷西在家拦阻,劝说产妇丈夫把她送到医院,才没有酿成大错。自此荷西禁止三毛“行医”,三毛答应,可邻居们不答应,依然来找这位江湖医生。一次,邻居的牙被磕了,三毛异想天开,竟然用指甲油补牙,而且奇迹般地给补好了!
最让我感动的是《结婚记》和《白手起家》。你能想象吗?荷西送给三毛的结婚礼物,是他徒步穿越沙漠找到的骆驼头骨,三毛喜欢得不得了,宝贝似的捧在手里,好像捧着钻石。结婚当日,三毛穿了件旧长裙,带了一顶帽子,没有鲜花,就去厨房抓了几棵香菜,随手插在帽檐上。结婚后他们住在一间租来的空房子里,不习惯像当地人那样睡在地上,又买不起家具,就自己动手。木料是人家丢掉不用、原本用来包装运输棺材的。可他们并不介意,反而兴味盎然,他们因此有了床、书桌,还有沙发——那是从垃圾场拣来的废轮胎改造的,还散发着淡淡的胶皮味,但是坐在上面,感觉像君王……
现在你明白了吧,我为什么会躲在被子里打着手电筒读这本书?几乎是一口气读完的,彼时天已大亮,我却睡意全无,内心涌起一阵冲动,想去撒哈拉沙漠的冲动。虽然没有路费,不知如何成行,但我的心早已飞向那遥远的撒哈拉,陶醉在那诱人的无与伦比的沙漠风光中!
母亲催我起床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把我带回现实。可是我不想起床,不想去学校,因为我不想这么快还书,还想再读一遍。我决定装病逃学。因为之前我一直是听话的乖孩子,就是感冒生病也不缺课,所以我一开口,父母便信以为真,为我写请假条,让住在附近的同学捎给老师。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逃学。我拥有了一整天的时间,得以仔细重读《撒哈拉的故事》,一边读一边思考自己的未来。在此之前我从未认真思考过。《撒哈拉的故事》就像一扇窗,让我看到外面的世界,一个更精彩的世界。我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为此不惜离开家乡。当时只有两种方式可以离开:男孩子可以当兵,女孩子只能考大学。
第二天,我“病”愈去上学,把《撒哈拉的故事》还给同学。同学并未责怪我迟还一天,还好心地问我要不要《窗外》。我当即回绝了。我要把全部时间和精力用在学习上,分秒必争,不能分心。我比以前加倍用功。以前用功是为了取得好成绩,博得父母的夸赞、老师的表扬和同学的羡慕,而现在用功只有一个目的——考大学!我不知道,如果当初读的是琼瑶的《窗外》,我的人生会不会是另外一种。但人生没有如果,所以这个问题无解。
在我走出考场、等待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日子里,我把能找到的三毛的书都读了,对这个万水千山走遍、数尽梦里花落的女人,亦有了更深的了解。其实我和三毛性格、经历十分不同,三毛自幼喜欢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而对数理化却不开窍,又不幸遇到专横严厉的数学老师,竟然用脸上泼墨、当众罚站的方式来惩罚她!三毛因此得了自闭症,一度厌学并想自杀。幸亏她的父母博学开明,让她休学在家,采取自学、家长教育、聘请家教的“混搭”教育模式,她的文学天赋得以充分发展,也养成自由不羁、特立独行的处世方式,所以才会因为一本地理杂志而生出去沙漠的想法,去追随前世的乡愁,解开心灵的密码……
而我刚好相反,琴棋书画样样不通,数理化呱呱叫,尤其数学成绩优异,还当过课代表,深得老师喜爱。我们之间是如此不同,却因《撒哈拉的故事》而相遇。我很庆幸,在十七岁的年纪相遇,可谓正逢其时,不早也不晚。如果再早一点,说不定会像她一样叛逆:弃学去远方流浪,命运可能动荡不安;如果再晚一点,她的影响便不会这样深:开启我心中的一亩田,为我种下一个文学梦!
当我怀揣大学录取通知书,背着行囊踏上离别的站台,心中的滋味难以言表。一年前,我和父母在这里为哥哥送行,而今天,将要远行的是我。母亲不舍地望着我,眼里闪着泪光,语气有些伤感:“好不容易把你们养大,一个个都走了。”
父亲倒很乐观,劝慰母亲说:“四年的时间很快,等她毕业就回来了。现在大学生这么珍贵,很多单位排队等着用人。市政府每年都去大学招人,到时候就把她招回来了。一个女孩子不要在外面闯,还是回家乡工作比较放心!”
我望着父母,望着他们身后的家乡,不知说什么好。他们此时还不知道,有一位叫三毛的作家,写了一本《撒哈拉的故事》,所以他们的女儿不会回来了!她要去远方流浪,要去看美丽的撒哈拉!虽然她从未见过它,但有什么关系呢?那是她梦里的故乡、艺术的殿堂……
林 夕
大连人,现居北京,新锐情感作家,轻文学代表人物。是国内发行量最大的《读者》杂志签约作家。在《读者》《青年文摘》《小说月报》《中国青年报》《今晚报》等百余家报刊发表作品二百余万字,有近百篇作品被收入各种选本、学生教材。已出版散文集十余部,长篇小说四部。作品以观点新锐、语言清新、文风独特著称,深受广大读者特别是青年读者的喜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