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记者笔下的抗战:冀中宋庄之战
七、副连长的插曲
二连副连长廖治国同志,他带着机枪射手边廷杰向南方突围。突出以后,他不知怎么忽然想起在那儿还有一架轻机枪没有带出。“咱们返回村找枪去吧?”“行!”
于是,两条黑影,低低地弯着腰背,飘忽地行走在火光照射不到的阴暗地带。黑夜盖住了整个战场,零落的枪声和沟边的人丛,反而使人感觉着更加荒凉与寂寞。
幽暗朦胧中,他们摸到了村子,可是摸遍了也没找到什么枪,其实我们所有的武器都已分散带走了。可是他总觉得丢了一点什么东西似的。
他一定要心满意足地走了才好。整天的恶战,是使他的神经过于紧张和兴奋了。应该补说一下的,这个副连长是一个十分勇敢的人,性情有点直爽。五天前的李贵子战斗,他曾被敌人的炮弹埋了一次,耳神经全震坏了。当他和记者见面的时候,他的耳朵还有点聋,要大声说话他才听得见。
没有找到枪,两个人又摸着出村。在血肉模糊的战地,尸体横三倒四几乎到处都是。副连长在暗中边摸边走,把几具死尸身上的手榴弹和子弹都解下来,挂满了自己一怀。
在黑沉沉的道沟里走了一阵,副连长还感觉不满足。“老边,咱们再去让敌人消耗一下吧?”“行!”机枪射手赞成他这个新的主意。
两个人重又回来,摸到敌人跟前一连放了十几个手榴弹,口里大声嚷着:“村里的同志们坚决地守呀!我们十七、十八团都增援上来了!”
于是,敌人的机关枪、掷弹筒一股劲儿向他们这个方向打过来,乱糟糟地打个不停。
“痛快得很!”两个人从心底里笑着,便又在黑暗中消失了。
最后,他们走了三十几里地,天快明时,在大定村又找到了自己的队伍。
尾声
一场惊天动地的战斗,到这里,已经宣告结束了。
现在,我们应该列出几个数目字来表示双方的消耗。
敌人被打死的:计有坂本旅团长一员,以下官兵六百余名;被打伤的:有官兵三百余名;伪军被打死和被打伤的:有官兵二百余名。合计敌方伤亡约一千二百余名。
我们方面呢?阵亡三十二名,负伤四十一名,共计七十三名,其中有连级干部四员。
不久敌人开了坂本旅团长的追悼会,也被迫宣布:宋庄一战他自己伤亡了九百六十名,而我们被歼三千。这当然很难得的,因为他说出了接近真实的自己的伤亡数宇。但我们在宋庄却只有两连人,既然造谣是三千,就更证明敌人受创的惨重。它愈掩饰,就愈显出啼笑皆非的苦相。宋庄战斗,确是激烈无比,而我们的军队给敌人在人力、技术、特别是精神上的打击,实在是异常巨大。坂本旅团长,新任冀渤特区的“扫荡”司令官,是抱着多么大的“剿灭”冀中的雄心呵!而现在却自己葬身于宋庄之野,作了悲惨的“沉默的英雄”了!“皇军”对冀中“剿灭作战”的“赫赫战果”,难道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关于敌人的故事,还有几点值得一说:
饶阳出来的敌人三百多,回去的只残余九十几个。马垒出来的敌人有一百多,回去的却只有二十八名——其中有一个中队长幸得生还,可是他太悲哀了,自己用手枪打死了自己,有七个兵士也在向东方膜拜之后一起上吊死了。几个残余的敌人回去没处出气,互相埋怨,竟然自打起来,打了一个多钟头。
传说参加宋庄作战的敌主力,曾有一部分从南洋战场调回来不久。他们叹气地说:“在南洋作战也没打过这样苦的仗,一个村庄的争夺,皇军牺牲了这么多人,真不值得!”
最后,我要说一个关于我们方面的故事。
留在村庄里的那个中年瞎子,在部队突围的时候,由我们一个侦察员把他领出去了。他眼睛看不见,耳朵却听得见仗是打得那样的激烈。八路军打仗,老百姓的高兴是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的。瞎子出村,自己的脚曾踩过敌人的尸首,我们的侦察员告诉了他整天作战的状况,他瞎了的眼睛,曾欢喜得流出眼泪。第二天,到了东内堡,他遇见人就说八路军打仗的情形,人们围着他,跟他的感情一起共鸣。他激动着说:“我要做八路军的宣传员,我是他们救出来的。”至于留在村子里的另一对男女,却因不听我们的劝告,在白天跑了过去,被敌人的刺刀挑死了。
瞎子有四十多岁,他是一个算命的先生,他成天在各村流转,到处播扬宋庄战斗雄伟壮烈的事迹。
(原载于1943年4月9、10日《解放日报》)
(本文摘自《新华社记者笔下的抗战》,何平主编,新华出版社2005年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