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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顾彬现象”的一种历史思路:误解的对话与汉学三期

2014年01月24日 08:54:59 来源: 中华读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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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彬

    文/肖鹰

  在中国与西方的文化对话中,汉学对于国学的意义始终是在一种冲突的语境中被解读的。我们知道,“国学”的确立,本身就是由中国学术应对西方学术的挑战而来,它是中国学术对自我传统的现代性确认。但是,基于文化内在的身份认同,“国学”无论在多大程度上因为现代性转换而“西化”,它仍然坚持着自我作为“中国学术正解”(因而是“非西方”)的身份主张。汉学是海外学者对中国学术的研究,它的“非中国”的文化血缘,使它在“国学”面前,永远表现出“外来偏见”的身相,因而遭遇国学内在性的排斥。

  出于传统树“正宗”、求“正解”的学术文化观,对于学术冲突,我们总是消极地理解和应对:回避冲突或取消冲突。李雪涛的新著《误解的对话——德国汉学家的中国记忆》(后称《对话》),以解释学的视野梳理近百年来德国汉学家的学术活动和人生轨迹:“避免将这些死的材料(汉学编年史材料)进行堆积”,“而是希望以今天对这些文本、人物、思想等的认知和体认为前提,将其激活。”在解释学视野下,任何文本的解释都是一个“没有正解”的误解(偏见)的历史性对话——解释者与文本的创造性对话。因为从“激活误解的对话”出发,《对话》一书不是以本土学者“正解”的立场去审视书中所论述的德国汉学家对中国学术的解读,而是致力于揭示和呈现德国汉学家在中国学术的现代运动中所面临的挑战和他们的应对——因此,汉学与国学的内在冲突被历史性地呈现出来。

  在《对话》中,李雪涛特别强调正面(积极)地看待“误解的对话”和“对话的冲突”。他说:“文本的真正意义并不存在于文本本身之中,而是存在于其不断被阐释之中。对于海外汉学家来讲,并不仅仅是处于文本产生的不同时代(即下文所提到的‘时间’距离),而且处在不同的地域(即下文所提到的‘空间’距离)。不同时代以及不同地域的海外汉学家对汉学文本接受的不确定性,正是中国学术作为一门世界性学问的生命力源泉。”显然,在处理汉学对于中国学术研究的意义的时候,在李雪涛看来,汉学家对于研究对象(中国学术)的时空距离,不仅不是障碍,反而成为参与中国学术创新的“外来优势”。

  凭借李雪涛积极看待“汉学偏见”和“误解冲突”的启发,我们可以在“误解的对话”这个主题下重新梳理汉学史运动中的中西学术交流。在此,我尝试提出“误解的对话”的“汉学史三期运动”:汉学第一期是“传教时期”,以意大利耶稣会传教士利玛窦(Matteo Ricci,1552—1610)为代表;汉学第二期是“译介时期”,以德国汉学家卫礼贤(Richard Wilhelm,1873—1930)为主;汉学第三期是“批评时期”,以德国汉学家顾彬(Wolfgang Kubin,1945— )为代表。

  在此需要指出的是:在解释学的视野下,这三个时期,并不是一个编年断代史的划分,而是汉学对于中国学术的“误解的对话”的历史逻辑的展开;具体讲,后两个时期以雏形的形式包含在第一时期内,第二个时期是第一个时期的逆转,同时也是第三个时期的预备和雏形,第三个时期是前两个时期的超越性展开。

  汉学的“传教期”,是一个向上可以追溯到唐代景教传播而至明清之际中兴的漫长时期。这个时期的汉学主题是通过对中国文化的研究寻求向中国传播基督教(含天主教)的途径。传教士们来到中国,手持《圣经》,心怀教义,以宗教真理(上帝福音)的传播者身份进入中国社会。无论如何欣赏中国文化、同情中国民众,他们始终是以上帝使者的心态视中国为待教化的国度的。利玛窦1582年到达澳门,尽管他的传教使命是北上进住明朝帝都北京,但是直到1602年万历皇帝下诏给予他在北京的居住权,在此期间的20年,他之“进入中国社会”是通过一连串戏剧性的冲突表现出来的——其中包括强盗打劫、官府羁押、朝廷拒阻。值得注意的是,在中国居住了28年并最终客死北京的利玛窦,虽然长期致力于研究中国文化、仿习中国礼俗(甚至着儒服、行儒礼),以求获得中国社会的广泛认同,但他对中国文化的了解,仍然是非常“外在”的——他在中国不仅结识了徐光启等开明士大夫,而且与焦竑、李贽、汤显祖等重要的晚明文人有不同程度的交往,然而,利玛窦仍然只能用文艺复兴的文化教养看待17世纪初的中国艺术,在他的眼中,看到的只是中国艺术家“从不曾与他们国境之外的国家有过密切的接触”而造成的“原始落后”。(《利玛窦中国札记》)

  汉学的“译介期”,从学术体系讲,是“传教期”的主题逆传:“传教期”的学术主题是“西学中传”,而“译介期”的学术主题是“中学西播”。从时间上看,由“传教期”到“译介期”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时间界点,而是两个时期相互穿插的。但是,卫礼贤是“译介期”中兴的标志性人物。他1899年作为传教士进入中国青岛,使命是向德属殖民地传播上帝的福音;然而,他却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变成了一个倾心崇尚中国文化、毕生致力于研究中国学术、向西方传播中国学术的“职业汉学家”——他1925年离开中国回德国,回忆自己的“传教士生涯”时,欣慰的是“作为一介传教士,在中国我没有发展一个教徒”。1910年到1930年间,他不仅翻译了包括《论语》、《老子》、《列子》、《庄子》、《孟子》和《易经》在内的数以十计的中国典籍,而且撰写了包括《中国的精神》、《老子与道教》、《孔子与儒教》、《中国文学》、《中国文化史》、《中国哲学》在内的数以十计的介绍中国学术、文化的著作。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译介中国典籍时,卫礼贤以儒家信徒宗经的精神竭力追求对原典的忠实和准确——他积十年之功才完成《易经》的译注,他的译本成为至今难以超越的“权威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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