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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来说《瞻对》:康巴一隅透射汉藏国际化历程

2014年01月23日 08:44:40 来源: 腾讯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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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每一个封建王朝覆灭的原因都一样,但是在它的历史进程中,你看不到吸取了过去的经验,所以过去几千年中国人经常干一件事情,就是历史归零:什么都是从零开始,你积累的东西就像原来都没有过。

  2014年1月,著名作家阿来历时五年的最新力作《瞻对:一个两百年的康巴传奇》问世。作品通过梳理康巴境内的弹丸之地——瞻对两百年来的历史,细致再现了一次次的瞻对之战,从微观层面建构了汉藏关系,也呈现了这两百年汉藏问题发展变化的源流及其国际化的过程。

  同时也展现了汉藏交汇之地藏民独特的生存境况,并借此传达了作者对于川属藏族文化的现代反思。

  腾讯文化与新京报联合采访了作家阿来。以下为文字实录。

  我们中国人说问题都特别大

  腾讯文化:您以前的《空山》有很多对现代性的质疑,但《瞻对》里有很多对思维落后的感叹。我想听听您的看法?

  阿来:其实这两个东西不矛盾,是一个问题的两面。走向现代化,对任何一个文明、文化、民族(来说)是一个必然的道路,不然在今天这个社会中没有办法生存。但是, 我们在施加现代性影响的时候,有时有点操之过急,往往容易采取一些简单的、不顾当地人情感接受程度的东西。

  藏民族要走向现代化,一方面是自己本身应该主动求新、求变,另外,我们这个强大的国家、政府也要考虑到当时的文化和文明的实际情形,在对一个相对落后的群体施加影响的时候,应该有一种更文明、更体贴的方法。

  腾讯文化:您之前接受采访说,写《瞻对》是希望读者能够正确地认识汉藏关系。您为什么会选择《瞻对》来当作这种问题的入口呢?

  阿来:因为今天我们的国家,不管政府还是学界,有一个风气是:我们中国人说问题都特别大,全部是高屋建瓴的宏大学识。这种宏大学识往往讲一个大家很难质疑的道理,但是这种道理在具体实现它的过程中势必有很多曲折。这就需要提供一种微观的方式,即“窥一斑而知全豹”或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觉得它正好是走向现代的艰难过程。

  这虽然是一个小小的地方,但它牵涉了几乎从清代以来的汉藏关系。西藏问题原来只是一个中国内部的问题,近代以来逐渐变成一个国际性的问题。考察这个过程,你会发现它远不像今天公众所理解的汉藏关系这么简单。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是汉藏关系,不同的民族、文化之间会有冲突是必然的。但是我们今天是一种简单化的思维:只要是在藏族出了问题,都理解为汉藏关系。

  我们现在到西藏去开发,有时当地老百姓有一些正常诉求,我们跟他们的观念会有冲突。比如说我们要开矿山,他们说这个山是神山不能侵犯。如果正面把这个道理讲清楚,他们还是容易接受的,因为终归是在走向现代。但是在这个过程中,矿山开发的权力不是透明的,当地老百姓没有分享到这种利益。在内地,拆迁问题、矿产问题不完全是进步跟抗拒进步的问题,抗拒是因为你伤害了他的利益。现在的开发往往跟当地人没有关系,都打着国家进步的名义,其实有时早就是私人的了;而且他们怎么得到这些权力,我们也很难质疑。但是在西方很多国家,他们可以参与到这样的建设当中去,改善生活、分享利益。

  腾讯文化:从清朝到民国大概有六次用兵瞻对,到抗战之后,就像您说的——铁疙瘩一下子就融化了,但是这个民族矛盾的问题并没有真正得到解决。为什么从那之后,民族矛盾的问题好像就不成为一个问题了?

  阿来:其实这只是一方面。满清的时候,(政府)对付那个地方,虽然清朝中央政府比它强大很多倍,但是真正进入那个地方的时候,还是以骑马、徒步这样很原始的方式进入。因此,地理就构成一个巨大的障碍。第二,冷兵器(时代),每个人(的武器)都是弓箭、长茅,要面对面才能消灭一个人。然而,随着交通和通讯的发展,进入这个地方变得容易了。(虽然)中国从晚清以来有一个迅速现代化的过程,但是那个地方还没有变,而去施加影响这一方是变的一方。这也说明,只要是在变的那一方,就会突然发现过去曾经很困难的事情其实并不困难了。我书里写到,最后赵尔丰进去的就是几千军队。为什么过去经常几千军队守几十个县?因为那是洋枪队。

  文革时说毛主席万岁肯定不对

  腾讯文化:您在得人民文学奖的时候,说是文学把您带入了现实,您好像是带着一个问题来研究这段历史的。

  阿来:因为我自己成长的背景跟这个书(有关系),我的童年时代、少年时代的生活就是书里的这种生活。有一次央视十套的专题《人物》拍我的纪录片,编导突然问我:你在都市里很适应,回到乡下生活(也很适应)。他觉得这两个人可能不是同一个人,因为同一个人不可能过反差这么大的生活,而且在这两种生活中都从容且游刃有余。后来他问我,到底哪个是你?我说两个都是我。在那种生活环境中,我确实没有听说过作家是什么。到了20多岁,上学了、工作了,我突然发现周边很多人在写东西,晚上在做文学梦,这时我才知道,当作家就是跟他们一起看书、一起写作。

  我自己开始写作,并不是因为像今天的年轻人一样对自己有规划。到今天为止,我对将来也没有规划,但是在一步一步走,是文学给了我一条很好的路。文学对我有两个(帮助),第一,它真正从文学的角度把我带入到这个世界,我是用文学的方式进入这个世界的;第二,文学是一个自我教育跟提升的工具。过去我们没有正经地上过学,是文学开始让你系统地学习。在没有做文学以前,我想我所有的教育成果就是认识了3000左右的汉字,而且汉字里还包含很多不健康的信息。我们是文革过来的,说毛主席万岁、阶级斗争,这肯定是不对的。文字里附载的信息就像毒素一样,你要通过文学把它逐渐自我教育、排毒,重新成为一个正常的、健康的、有文化观的人,然后再继续学习。

  人类这一概念应该超越国家和民族

  腾讯文化:写完这本书之后,您对汉藏关系的认识有什么变化吗?

  阿来:我觉得今天社会可能有一个偏颇之处,这大概也是近代以来全世界共同的身份焦虑。其实这是(从)一个后殖民主义理论起来的。后殖民理论兴起很晚,是指上世纪那些殖民的国家要独立,就要回答我是什么人的问题,或者要回答我属于哪个群体、哪个文化、哪个民族,一定要有一个归属感。

  过去对于没有归属感的人来讲,有归属感当然是重要的。但是今天,全世界可能都在吃那种思潮的恶果了——过分强调区别,过分强调一些我们建设文化多样性的理论,过分强调人跟人不一样。这时我想起一个美国科幻作家说,我们的文学应该有三重观点:第一,是(用)个人的观点或者视角来看这个世界;第二,我们天生成为某一个国家、某一个民族、某一种文化的人,这毫无疑问我们没有选择。大部分时候,我们的文学就停留在这两个层面。但是,我们不应该忘记,这个科幻作家说:(第三),科幻文学应该有一个更大的概念——人类的概念,人类这个概念应该超越国家跟民族。如果只站到国家、民族的问题来看问题的话,我们会看到国家与国家之间有不断地,而且今天不是在消弥而是在加剧的这种冲突。如果是一个单一的民族还好,但是,像中国这样一个多民族的国家,如果我们过分强调这种独立的身份、独立的文化价值,那么这个国家认同是不存在的,或者是被削弱的。我觉得这会带我们反思很多问题、关照现实。

  即便是今天世界流行的理论,它也代表这个社会,我们就看到这个社会带来很多文明冲突。民族问题其实是一个文明冲突、文化冲突的问题。所以我自己相信,不管世界大师怎么讲,从古到今民族是不断整合的,文化是不断互相渗透的。古人先贤已经说过,最后的目标、将来的世界一定是大同的。我有这样一种理想,我不想看到这么多的战争、流血、隔膜和误解。

  腾讯文化:所以可以理解为,您希望大家用包容的态度来理解汉藏关系?

  阿来:对。大家不要陷入一种偏激的情感当中,我们要学会现代性。现代性当中包含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就是每个人要独立地学会观察、思考和判断。

  腾讯文化:《瞻对》呈现的一段历史是希望读者可以有一个独立的判断?

  阿来:对。因为这样的史料,你可以把它作为一种煽动民族主义的材料来使用,也可以从另外一个更积极的、历史大事(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至少会反思:为什么人家老来打你,而不是你去打别人呢?是因为你没有能力,你太保守、太落后。我想每个中国人都容易反思,因为五四运动以后,中国人的思想就是:落后就要挨打,我们要奋起。所以我觉得还是应该从进步的观点来看这个问题:文明要发展,文明要融合。

  腾讯文化:我读您这本书,我也觉得好像并没有提供一个非常明确的答案。

  阿来:对。我用一种文学的方式,即便有答案也是隐藏在叙述当中。因为文学的技巧、文学的审美标准,不允许你(作家)直接跳出来,像一个历史学家、政治家一样直接说我要的是什么。所以我希望读者读这个书,我会在字里行间引导他慢慢趋向我这种观点,但是我不会把这种观点说出来。

  今天的体制包含了很多封建因素

  腾讯文化:您觉得当下的汉藏问题和那时相比,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我们能够从那一段历史中得到什么?

  阿来:外在其实发生很多变化。比如通讯方式、交通方式变了,大家交流起来更容易,当地不再那么隔绝。但是,不管是汉族还是藏族人,我们可能还是很容易陷入到一个简单的民族主义中去。民族主义有一个很好的伪装,就是表达我们对自己文化、国家或者民族的深刻情感,所以有时爱国主义都要设计前提。否则,任何一种正面的东西过分的时候,就会走向极端,变得很可怕。我想我们还是应该更多地抱着那种“同情之理解”,设身处地看到他们的实际情况,仔细观察、分析。

  腾讯文化:您在那本书里总是会感叹我们忘记历史,您觉得这是中国人的一个很大的问题吗?

  阿来:对,这很奇怪。其实国外的历史学家对我们中国人有批评,说中国是现在所有国家中历史最长的,因为古埃及创造金字塔的那些人并不是今天的埃及人,过去巴比伦文化的那些人也不是今天的伊拉克人,甚至印度人也不完全是原来古印度文明的创造者,只有中国人就是原来那些人。历史很漫长,我们(本应该)有丰富的历史经验;中国历史上有各种各样的盛世,但是现在盛世没有留给我们什么东西;地面上没有,只好挖古墓挖点东西出来。欧洲不一样,几百年的东西还在那个地方,有一个传承流世,但我们没有。

  每一个封建王朝覆灭的原因都一样,但是在它的历史进程中,你看不到吸取了过去的经验,所以过去几千年中国人经常干一件事情,就是历史归零:什么都是从零开始,你积累的东西就像原来都没有过。我自己写这个时,有时都会有很无聊的感觉,也突然发现这种战争爆发以后,还是和过去几十年前一样。比如说乾隆皇帝,他父亲雍正就是这么干的,过了几十年,雍正尸骨未寒,乾隆完全不知道他老子干过什么事情,再重复一遍,而且过程惊人相似。

  今天虽然条件有了巨大变化,但是我们在少数民族地区,包括在中国所有的民间(还是那样)。其实我不想特别强调少数民族地区,只不过这个题材恰好是一个少数民族题材。对于农民、乡村、少数民族地区,我们政府官员的想法从某种程度上经过了一些新词的包装,甚至还不如满清的官员,满清官员还真有文化。

  腾讯文化:您觉得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况?

  阿来:我觉得还是体制问题。我们今天的体制当中还包含了很多封建体制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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