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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星期六上午,延川中学人来人往。高一高二学生周六上午仍要上课,一周休息一天半。高三学生周六下午休息,星期天还得上课。
如今,陕西各地放开招生,好的学生初中毕业后,都去了西安或延安读高中。“在我们这里,前500名的学生都出去了。”生源不好,高考升学率就变得很不好看。刘文华告诉我,去年理科最高分去了位于西安的长安大学。文科第一名留下来复读,希望能考上更好的学校。
路遥在他的小说里经常写到中学生。《平凡的世界》开头,写的就是延川中学的食堂。刘文华回忆,当初她上中学时就是这样。一下雨,食堂所在地就是一片泥泞,大家捧着饭盆在屋外站着吃饭。当年食堂所在地,如今是学生宿舍和篮球场。
已是中午时分,我看到大批学生走下这被称为“堂坡”的地方,想起路遥小说里描述的情形。时至今日,他们想改变自己命运仍然不易。好的学生、好的老师和最好的资源都集中到了大城市最好的几所中学里。似乎中考就已经决定了他们的命运,而不是高考。高考呢,各地分配的录取名额又不一样,那些全国著名的高校,除了所在省份,其他地方的孩子挤破头皮都很难进入。
导演陈为军最近所拍纪录片与中国教育有关,他将这部片子初步拟名《中国梦》。“我出生在农村,当年上大学时,农村学生和城市学生比例差不多。但现在的城市孩子从出生开始,学校教师资源都好。城市学生家长投入很大。农村教育资源被城市掠夺,农村教师也不愿留在农村,农村孩子父母大多外出打工,自己成为留守孩子。但最后到高考时,判卷是一样的。试想农村孩子怎么和城市比?”陈为军说,“很多孩子大学毕业后,在城市的收入并不高,很难生活下去,但不愿回农村。过去的科举,能让阶层流动。最初的高考,大学生毕业后吃公粮,有干部身份。现在阶层流动很难了。像我们这样的城乡二元社会,其他国家是没有的。”
路遥很早就意识到这样的问题。他笔下的人物有着相似的命运,他们奋斗,最后都回到了原点,以悲剧收尾。学者李星将这一类型的人称为“农裔城籍”。他们在城市里生活,内心仍是农民。
曹谷溪今年被邀请去日本讲过一次课。邀请他的是日本学者安本实。安本实1988年读到路遥的《人生》。他首先被高加林的奋斗和纯情所打动;其次,非常惊讶于在别处根本见不到的中国城乡二元社会结构。“户籍制度把农民限制在了农村,他们的自由被限制了。”“交叉地带”成了安本实研究路遥的关键词。安本实能够感受到路遥在提到这个问题时的愤怒。
梁向阳则认为,这是路遥作品在读者中长盛不衰的原因:“只要中国社会有等级存在,有城乡二元对立结构存在,就有路遥的市场。他的东西很干净很美好,我们不乏对苦难的写作,但他能把苦难转化为精神动力,他的小说中,人情温暖。我想只要是奋斗者,都需要温暖。”
“当历史要求我们拔腿走向新生活的彼岸时,我们对生活过的‘老土地’是珍惜地告别还是无情地斩断?”这是俄罗斯作家拉斯普京的命题,也是路遥的命题。他认为自己全部的小说,都可以包含在这一大主题之中。路遥说过,“《平凡的世界》第三部卷六第三十章可以看做是我从一个侧面专门为此而写的一个小小的‘特写’。”这一章节,几乎整篇是对当时新闻的转述和评论。他希望自己笔下的虚构人物活在非虚构的历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