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事做起来总是令人愉快又经常给人启发,那就是问问自己:如果某个重要历史事件没有发生,或者换个方式发生了,那么结果会怎样。例如,我们可以说,如果没有一位名叫伊莱·惠特尼(Eli Whitney)的企业家于1793年发明“轧棉机”,那么奴隶制就不会消亡,美国内战就不会爆发。本着同样的精神,我们可以揣测,如果英国内战期间的清教徒领导人奥利弗·克伦威尔不仅是个优秀的军事家而且是个优秀的政治家,那么英国清教徒富有远见的观点就会打败英国国教徒的保守观点;英国国教就会变成长老制并保持下去,就像苏格兰国教一样;英国就会像苏格兰和新英格兰一样,在1650年以前普及公立教育,而不是1870年;今天的历史学家就会谈论英国制造系统,而不是美国制造系统。
19世纪中叶,“约翰牛”制造业落后,并不是因为缺乏技术。实际上,英国在1851年伦敦世博会上就展示了批量生产的一个成功案例。它是博览会最突出的亮点,虽然不能说没人注意到它,但是我们可以肯定地说,当时很少有英国人认识到它的重要性。这里指的就是辉煌的水晶宫本身。这栋建筑由约瑟夫·帕克斯顿爵士(Sir Joseph Paxton)以极快的速度设计并建造出来,是标准化的一个成功案例。大梁、圆柱、窗框条和水槽按照统一规格制造,整幢大楼的零部件具备完全的互换性。帕克斯顿既是个管理又是个技术天才。按照他的指示,两百英里的窗框条被切成了长度相等的小段,不需要木匠手艺也能轻松地被安装到位。
这让我们想起两年后英国议会委员查尔斯·迪尔克(Charles Dilke)的评论:斯普林菲尔德军工厂造的枪,“不用碰锉刀、不用敲锤子”就能组装起来。哪个读者要是怀疑批量生产能否产生高质产品,那就应该想想以下事实:水晶宫很好地符合设计需要;其他展会纷纷效仿,比如不久之后在纽约举行的一次展会;要不是在1936年的一次大火中烧掉了,今天仍然看得到它。以水晶宫为模板的伦敦帕丁顿火车站现在仍在使用,被很多人欣赏。
早在1851年之前,英国就有了技术资质。确实,正如我们看到的那样,第一次工业革命很大程度上是英国的事情。此外,没有机床,就没有美国制造系统,而第一批机床是在英国开发的。前一章提过的伦敦锁匠约瑟夫·布拉马,就率先开发了机床。不过,布拉马的机床是手或脚驱动的,后来经过另外一个英国人的改装才变成了蒸汽驱动的。这个英国人就是亨利·莫兹利(Henry Maudslay)。莫兹利最初在一家政府所有的军工厂做火药搬运工,后来去了布拉马的车间学手艺,制造(而非设计)前一章提过的防盗性能很高的布拉马锁。又一次,莫兹利要求布拉马给他涨工资,布拉马不答应。这次事件后,莫兹利决定自己开工厂。维多利亚时代中期杰出的英国工程师,包括前一章提过的约瑟夫·惠特沃斯爵士,大都出自莫兹利的工厂。莫兹利最出名的成就是,为朴次茅斯海军部“滑块厂”制造了机械设备。
世界首批“流水作业线”当中就有一条在朴次茅斯海军部“滑块厂”,它比福特的流水线早一个世纪、比波音的早两个世纪。它的“流水作业线”包括专业化了的机床和装有轮子的箱子,箱子的作用是把在制品从上一道工序运到下一道。在航海时代,每艘船必不可少的装备就有木质滑块。滑块可以执行多个任务,从升降船帆到枪炮定位,数不胜数。一艘74炮战列舰需要1000多个不同尺寸、不同形状、不同类型的滑块,每个滑块含有两个或多个滑轮。
滑块厂的流水作业线花了6年时间才建成,包括40多台机器,在1808年已经全面投入使用。它能让10个没有技能的人“一致地、迅速地、轻松地”生产以前要110个熟练工匠才能生产的东西。然而,降低人工成本只是流水作业线的目的和结果之一,另外一个则是大大提高产品质量。优质滑块让海上运输轻松、安全了很多。如果船因为风向的突然变化面临搁浅危险,那么滑块的质量缺陷就很有可能造成数百人死亡的致命后果。滑块厂设计、建造得如此之好,从而维持了100多年的运转。为了确保从海军部拿到合同,莫兹利给滑块厂做了一个非常好看的缩微模型。这个缩微模型很有观赏研究价值,目前收藏在伦敦自然科学博物馆。建议本书的读者都去参观一下。
创建滑块厂的功臣还有另外两人:一位是塞缪尔·边沁(SamuelBentham),流水作业线似乎是他提议设计的;另外一位是移民伊桑巴德·布鲁内尔(Isambard Brunel,前面提过的帕丁顿车站就是他的儿子建造的),机械装置是他设计的。互补对管理团队至关重要,本书提过多次;很少有三个背景如此不同的人一起合作如此长的时间后还能得到如此丰硕的成果。塞缪尔是英国人,之前大部分时间都在俄国为凯瑟琳大帝工作,并在那里设计出了木材加工机,让没有技能的农民操作。他回国后,就为他的哥哥设计了类似机器,让囚犯操作。他的哥哥就是功利主义哲学家兼监狱改革家杰里米·边沁(Jeremy Bentham)。本着所处时代的技师精神,杰里米认为监狱就是“把坑蒙拐骗、偷鸡摸狗、游手好闲之徒改造成勤劳的人的工厂”。塞缪尔的工作给海军部留下了深刻印象,海军部1795年任命他为海军工厂监察总长,让他改革腐败无能的海军工厂。那一年,他只有36岁。
布鲁内尔是土生土长的法国人。他小时候想当工程师;了解到他的这个想法,他的父亲十分震惊,把他送到了神学院接受教育(他的父亲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幸运的是,神学院校长欣赏他的志向,安排他当了海军学员。法国革命期间,身为保皇主义者的他处境艰难,逃到美国,成为美国公民,很快又成为纽约市政府的首席工程师。作为首席工程师,他负责了那座城市的很多市政工程。他还参加了新华盛顿国会大厦的设计比赛,尽管获胜,他的方案却因成本过高而遭到否决。他是在纽约首次构想制造船用滑块的机床的。
1805年,新机器一经安装,还没运行,工厂就:
[……]成了很多精英及慕名而来的游客的朝圣之地。它是完全机械化了的批量生产线,世人以前从未见过。
令参观者印象更深的是,机械设备是用蒸汽驱动的。蒸汽尽管自1712年就用于采矿业了,但是在普通公众眼中仍是新事物。直到1825年,蒸汽客运火车才出现。一向务实的布鲁内尔不久就向边沁抱怨参观者妨碍了工人,要求建造高栅栏把参观者挡在外面。边沁拒绝了:他像他哥哥一样,是功利主义的理想主义者,认为自己不仅在生产海军军用物品,而且在给其他行业树立榜样,为整个人类造福。换句话说,他是英国版的乔纳森大哥,如第五章中描述过的,是在英国内战中战斗过的圆颅派的智慧和道德方面的后裔。本着这个精神,边沁实际上想吸引参观者。他说:
我认为,加速推广“通用的机械系统”是非常有益的,应该争取公众舆论的支持;而要想争取公众舆论支持,最好的方式当然是展示通用的机械系统是如何制造产品的……
注意他的措辞,他希望推广“通用的机械系统”,这个短语比“系统”更早地预示了半世纪后美国方法论得到的那个名字——“美国制造系统”。不足为奇的是,边沁做军需官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前来参观的众多著名人士中,有苏格兰小说家沃尔特·斯科特爵士(他来过两次),还有俄国沙皇亚历山大大帝,凯瑟琳大帝的继任者。
滑块厂得到了广泛的宣传。在亚伯拉罕·里斯1819年出版的《百科全书》(Cyclopedia)中,大红标题“机械设备”下的12页只介绍了一个条目,那就是滑块厂专业化了的机床。20世纪早期以前的各版《大英百科全书》(EncyclopediaBritannica)都有很大篇幅介绍它们,《爱丁堡百科全书》(1808—1830)则给出了主要机器的图纸。然而,所有这些出版物都没有抓住要领。值得惊叹的并不是一台一台的机器,而是多台机器组成的流水作业线。似乎没人能领会到,“系统”比所有部件加在一起都更有意义,尽管滑块厂并没隐瞒流水作业线的存在。
大西洋彼岸的企业家了解朴次茅斯的流水作业线吗?如果知道,那么他们领会到了它的重要性吗?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无疑是“知道”。那个时期的美国人密切关注着英国的技术发展;布鲁内尔似乎是在纽约与美国政治家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共进晚餐时首次听说皇家海军在木质滑块方面遇到了麻烦,那时是1795年。之后,滑块厂的参观者中就有了美国人。此外,英国参考书在年轻共和国广为流传,《爱丁堡百科全书》1830年有了美国版。至于第二个问题,我们怀疑,狡猾的美国佬更清楚它的重要性。流水作业线降低成本、提高质量、增加产出。有了它,雇主就不再依赖传统工匠(传统工匠在新大陆很稀缺),而是只需聘请一般人员加以培训,用来制造、维护和操作机械设备。海军部滑块厂很有可能繁衍了后代,但是很可惜,这些后代的国籍不是英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