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一本探索国有经济未来发展之路的力作
——评《国资监管经济学：从价值坚持到制度创新》
提要：《国资监管经济学》以实现社会主义新型公平观，作为国有经济存在意义的新依据；以国有经济的结构性存在，作为国有企业布局的新定位；以构建现代国资监管制度，作为国资监管体制改革的新思路。围绕构建现代国资监管制度，作者对国资监管体制改革进行了顶层设计，提出了总体方案，即“政资分开、资资分开、监监分开、委企分开”，这无疑为在更高的层面认识国有经济的存在价值和创新国有经济体制改革思路，开辟了更为广阔的视野。
王强博士长期从事企业经济学研究，又在国有资产监督管理部门任职，对国资监管体制和国有企业问题有着深刻的理论认识和实践体会。他的新作《国资监管经济学：从价值坚持到制度创新》（以下简称“《国资监管经济学》”）就是他多年来对国有经济问题进行理论思考和经验总结的最新成果。该书从辨析近年来人们对国有企业的各种质疑和非难入手，澄清了一些似是而非的流行看法和惯性认识。在此基础上既深入论证了国有经济结构性存在的合理性，也对国有企业所存在的诸如产权不清、预算软约束、委托代理机制缺陷等弊端进行了剖析，并据此提出了以构建“现代国资监管制度”为核心，“政资分开、资资分开、监监分开、委企分开”四位一体推进国资监管体制改革的全新思路。读罢该书，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作者的几个创新性观点。
一、国有经济存在意义的新依据：实现社会主义新型公平观
有关国有经济存在依据的确认，主要分为两种观点：一种观点从政府在市场经济条件下的基本功能在于提供公共产品这一西方经济学主流逻辑出发，认为国有经济实际上在政府发挥提供基础设施、弥补市场失灵、调控宏观经济等作用时充当政策执行工具和实施主体；另一种观点则纯粹遵从传统社会主义学说，认为国有经济与社会主义制度具有直接的因果联系，为了维护社会主义制度，就不能没有国有经济。作者认为，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中，国有经济在继续发挥支持政府履行公共管理职能、提供公共产品的基础性作用之外，还将承担体现社会主义制度价值的经济基础（如以创造的利润为社会公平建设提供经济资源）和制度基础（如以国有垄断取代私有垄断，从而杜绝私有垄断对社会政治生活进行操纵的可能性）。但国有经济并不能直接与社会主义制度本身划等号，或者说国有经济只是实现社会主义制度价值的必要而非充分条件。
社会主义是在批判资本主义制度的基础上，作为资本主义的替代性制度提出来的。资本主义制度是资本支配劳动，资本独占剩余索取权的制度。在价值取向上，它强调“资本（利益）至上”，结果导致了资本和劳动在社会财富分配上的严重不平等和社会的两极分化。传统的社会主义制度试图克服资本主义的制度性缺陷，但它完全剥夺了资本的权利，在价值取向上片面强调“劳动（利益）至上”，结果走向另一个极端，导致平均主义和“大锅饭”盛行，经济缺乏活力，效率低下。这两种制度都存在重大缺陷。改革开放以来中国逐步探索出一条全新的发展道路，它力图克服资本主义和传统社会主义制度的缺陷，同时把二者各自的优势发挥出来，既注重公平，也注重效率，实现公平提升和效率提高的有机统一，这就是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发展道路，王强博士将其称之为现代社会主义（77页）。现代社会主义体现了一种全新的价值观，即新型公平观，其核心是“社会至上”。一方面，新型公平观主张不同利益主体完全平等和彻底公平，它既反对资本对劳动的强制和掠夺，也反对劳动对资本、劳动对劳动（如“管理劳动”对“普通劳动”）、资本对资本（如“大股东”对“小股东”）的强制和掠夺，以及人格化代理人对拟制性委托人的侵害和掠夺（86页）；另一方面，新型公平观所强调的“公平”是建立在效率提高基础上的公平，而不是以效率为代价的公平。王强博士对此提出了一个颇具启发性的观点：从世界经济发展的历程看，公平与效率总体上是正相关的，只有在结果公平（或末端公平）实现阶段，公平与效率才呈现局部的、阶段性的背反关系。而且公平实现的范围越广、程度越高，其对效率的正向作用也就越显著。
从社会主义新型公平观的要求出发来理解社会主义所有制的特征，就会认识到社会主义既不可能是单一的公有制，也不可能是完全的私有制，而应该是公有制和私有制并存的混合所有制结构。公有制经济与私有制经济并不是此消彼长、互相替代的关系，二者在一定条件下可以平等竞争，共存互利。该书特别强调的是，国有企业与非国有企业共处于同一个市场中，在市场竞争层面并不具有也不能赋予其“特殊地位”，而是作为与非国有企业平等的市场主体公平地参与竞争、创造价值、获得利润。如果说国有企业有什么“特殊”的话，其“特殊性”有二：一是既要做到“有利可图”，又不能“唯利是图”，必须实现利润追求与国家战略的统筹兼顾；二是国有企业所获取的利润不得为某些个人或利益集团所独享，而应成为国家财政及社会公平实现的重要经济来源。
二、国有企业布局的新定位：国有经济的结构性存在
近几年理论界关于国有企业问题的争论中大体形成两种针锋相对的观点：一种观点认为垄断性的国有企业的扩张压缩了民营经济的发展空间，不利于企业之间的公平竞争，加之国有企业难以克服效率低下的痼疾，因而应该减少甚至完全取消国有经济；另一种观点则认为既不存在国有企业限制竞争和挤压民营经济发展空间的问题，也不存在国有经济低效率的问题，国有经济不仅不能减少，而且应该进一步发展壮大。这两种观点都失之偏颇，一是对国有经济仅仅作了“工具性”的解读，而忽视了国有经济存在的价值意义；二是把国有经济和民营经济理解为相互替代的对立关系，忽视了二者还有相互补充、相互促进的依存关系。王强博士在《国资监管经济学》一书中，通过对社会主义价值观的剖析，把国有经济和民营经济的关系放在社会主义价值追求这一大前提下，从更宽、更深的层次进行审视，克服了上述两种观点的缺陷，对国有经济的意义和定位给出了更为全面和深刻的解读。在此基础上，王强博士提出了“国有经济的结构性存在”这一概念，具体包含三层含义：一是从宏观层面看，国有经济既非“一统天下”，也非“片甲不留”，而是占有能产生足够影响力的份额；二是从产业层面看，在主要产业中应当存在一家或多家国有的行业龙头企业和具有较强竞争能力的行业骨干企业；三是从产权结构看，国有企业并非是国有独资企业，而应是国有股权占主导的股权多元化有限责任公司或股份有限公司。这说明，国有经济既不是“越少越好”，也不是“越多越好”。只要切断国有企业与政府间的行政联系并硬化国有企业的预算约束，非国有企业完全可以获得与国有企业公平竞争的机会，国有经济和非国有经济也必将在竞争中逐步形成相互依存的结构性均衡点。
三、国资监管体制改革的新思路：构建现代国资监管制度
国资监管体制改革经过近30年的探索，初步形成了国资委履行出资人权利、国有企业建立现代企业制度的体制架构。但迄今国资监管制度仍然存在许多问题：首先，没有真正做到政府与经营性国有资产、政府与国有企业分开。目前国资委属于政府下属的一个管理部门，国资委行使的权力实际上仍然是政府行政权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国有资产监管仍然是政府行为，国有企业与政府并没有完全脱钩，这样就很难保证国有资本与非国有资本的主体平等性，同时困扰国有企业的预算软约束等问题也没有有效解决。第二，国资监管不完善。这一方面表现为仍有诸如金融、铁路、文化等类型经营性国有资产分散于其他行政部门或机构，另一方面上述未纳入国资委监管的企业是否应由国资委统一监管，在认识上尚未达成必要的共识。第三，出资人监管、立法监管和行政监管等不同职能交混杂陈，使得“谁来监管监管者”问题难以得到合理解决。
针对上述问题，《国资监管经济学》总结国内外的国资监管经验，大胆提出了一整套国资监管的新思路，其核心是“政资、政企双分开”、“资资分开”、“监监分开”，然后在前三个“分开”的基础上推进“委企分开”。所谓“政资、政企双分开”是指真正做到政府与国有资产、政府与国有企业分开。书中提出了具有操作性的构想：改变国资委的政府性质，把其变为由人大选举产生的非政府机构，即由人大授权专门负责国有资产投资和监管的特设法人机构。所谓“资资分开”是指根据国有资产的产业特征把其分为实业类资产、金融类资产和资源类资产，相应地建立国有资源监管委员会、国有金融资本监管委员会和国有实业资本监管委员会，对国有资产实行由不同监管主体进行分类管理，从而有效克服国有企业预算软约束这一痼疾。所谓“监监分开”，是指将国有出资人监管、立法监管和行政监管分开，分别由不同主体执行，使得“监管监管者”的难题得到有效解决。只有真正实现了上述三个“分开”，那么“委企分开”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所有权与经营权分开”，从而为构建规范的公司治理结构奠定制度基础。
王强博士基于对我国国资监管理论及实践的切实体会和深刻认识，系统提出的这一整套国资监管新思路可以说切中肯綮，直击要害。“政企不分”是世界各国国有企业普遍面临的一个难题，也是滋生腐败和国有企业低效率的一个主要原因。解决这一问题的基本思路应该是主体分设、权力分散、责权一致。只有“政资分开”才能削弱公权对国有企业的不合理保护或干预，只有“资资分开”和“监监分开”才能形成权力间的有效制衡。因此，王强博士的思路在理论上是讲得通的，在实践中应该也是行得通的。
《国资监管经济学》探讨了国有企业经营和国有资产监管涉及到的几乎所有重大问题，在评析现有各种观点的基础上提出自己的看法。阅读该书，我们不仅可以对近年来国有企业改革历程及相关的争论有一个较为清晰的了解，还可以为我们进一步思考今后的国企改革提供多方面的启发。该书的另一个突出的特点是用平民化的语言讲述高深的理论问题，读起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丝毫没有理论著作那种通常令人生畏的涩滞感，即使不是专业人员，也可以轻松阅读，这一点十分难得。当然，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作者在该书中力图把握国资监管及国企改革的大思路，对一些具体问题的探讨就显得不够深入和细致。但无可如何，对于广大关心国有经济问题乃至中国未来发展的人来说，该书都可以说是一顿理论大餐和知识盛宴。
（作者：中国社会科学院马克思主义研究院 彭五堂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