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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笠对话西娃:我是哭声的父亲
2012年05月28日 12:29:33
来源: 新华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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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西蒙与维拉》 李笠 著 四川文艺出版社

    李笠,诗人,翻译家。1961年生于上海。1979年考入北京外国语学院瑞典语系。1988年秋移居瑞典。1988至1992年在斯德哥尔摩大学读瑞典现代文学。1989年出版用瑞典文写的诗集《水中的目光》,以后又发表《源》(2007年)等六部诗集,并荣获多种诗歌奖 。此外,他翻译了大量北欧诗歌以及中国诗人的诗作,其中有2011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瑞典诗人托马斯 特朗斯特罗姆的诗歌全集。他拍摄的短片有五部先后在瑞典电视台播出。

人见人羡,李笠的一双混血儿女——西蒙与维拉。

【前言】

    这本书的照片是我十二年父亲生涯的结晶。照片上的主人翁:西蒙和维拉,是兄妹。母亲是瑞典人,父亲是中国人,。照片纪录了他们的日常生活,他们的生存状态,以及——也是更重要的——他们的内心世界。

    摄影是捕捉瞬间的艺术 。这里的作品遵循了这一审美理念,即:捕获瞬息,让瞬息揭示永恒与真相。它们不是观念先行的产品,而是自然状态中所呈现的某种含有深意的东西,一种“池塘生春草”的境界。照片上的神情被目光常常忽略的瞬息锁定, 就像一只蹁跹的彩蝶被钉在板上,你可以清晰目睹它的形状,花纹,色彩。这些瞬息无法重复,也无法复制。原因很简单:孩子在长大,在变,一如宇宙间的万物。

《礁石上的花朵》。(李笠 摄)

    一幅摄影作品应该像好诗一样让人回味,平易中显现险绝,就像一个形似天使的少女,突然伸出舌苔,做鬼脸,尖叫,让你吃惊,让你重新打量事物。

    此书由两部分组成:照片与诗歌。如果照片呈现的是瞬息表象,那么诗歌则试图揭示表象背后那些超越时空的永恒的东西。和照片一样,这些诗记录了一个父亲和自己孩子在一起的经历,东西文化之间的冲突,以及由此而产生的情感和思想。而这,正是此书问世的理由:做生活的见证者。

【访谈】我是哭声的父亲

看招!(李笠 摄)

    西娃:《西蒙与维拉》是一份昂贵的礼物,如果摄影师,诗人,父亲这几种身份你不同时具备,这本书就不可能存在。为出这本书你是否准备了很多年?

    李笠:不是准备,而应该说是结果。当时并没有想到出书,出书的念头是半年前几个朋友的催促才产生的。

    西娃:书里的两个主人翁是你的孩子西蒙与维拉,在他们10年的成长过程中,你拍摄了上千张照片,有许多让专业摄影师都为之拍案叫绝的作品。

    李笠:我当时的拍摄纯粹是为了纪录孩子的成长。我是诗人,在拍摄过程中自然以诗人的眼光在捕捉。现在孩子长大了,突然有种他们很快将离我而去的感觉,于是想做一本书,送给孩子;书中的摄影作品是精选出来的,但觉得光是照片有些单调,难以呈现更深的内涵。于是我把带孩子过程写的一些诗放了进去,让它们打开一个更广阔更深远的时空。

    西娃:西蒙和维拉——你的这对漂亮混血儿儿女,让人赞叹和羡慕,也让人想到一些美好的事情:比如你和你夫人的爱情故事,可以谈谈你们的爱情故事么?

    李 笠:呵呵……一个很浪漫的爱情故事:1999年8月我夫人从布鲁塞尔回瑞典度假,那年5月我出了本诗集。当时我和一个伊朗女人坐在广场上喝咖啡。一个女人迎面走来,我有一种见到鬼魂的感觉。她长的比较瘦,气质很好。我打量了她一眼,继续和伊朗女人说话,几秒钟后听到一个声音:嗨,你是李笠吗?我说是。我一看,原来就是刚才看到的那个女人。她说刚买了我一本诗集,能不能给她签个名。那还用说!这季节大家都晒太阳去了,有谁还读诗?我一阵感动。签名的一瞬想有她的电话就好了,但你是一个作家啊,见面就问人家要电话也太可笑了。 第二天晚上我跟一个朋友去一个酒吧,看见她跟朋友在那里跳舞,后来好像是她邀请我跳了一个舞,跳完舞我们互相留了个电话,过了大约七八天,她给我打电话请我去她家喝茶。我当时想:这个女人太自信了,从来没有那个年轻的瑞典女人第一次见面就请我就到家里去的。我如期赴约。我们的爱情就这样开始了。后来才知道,她回瑞典度假时,她看到我的书就买了,坐在地铁上看诗而误了一站,她下站的地方刚好是我坐着喝咖啡的地方,更蹊跷的是:也就是10年前我刚到瑞典时,我参加了一个晚会。晚会上很多女孩,但跟我说话只有她一人,她问了我一些问题,我话只说了一半,她就被一个小伙子拽走了。

今生是兄妹。(李笠 摄)

    西娃:她可能有中国情结吧?

    李笠:可能。她在16岁时, 写过一篇题为《长征》的论文,论文的封面上歪歪斜斜地写着“长征”两个巨大的汉字。

    西娃:你的摄影作品,一律采用黑白两色,你使用它们,有没有特别的寓意?

    李笠:我想表达一种单纯的感觉,像雪天的自然。黑白过滤掉了很多不必要的色彩,给人以一种直接,庄重,深邃的感觉。当然,我喜欢简约。我的诗歌语言也如此。直接,简约,硬朗,像北欧的大自然。

    西娃:你的摄影作品视角很独特,既生动自然,又充满艺术气息,有冲击力,它们都是抓拍的吗?

    李笠:是的,都是抓拍的。这些突然定格的瞬息,都与我的精神有关,它们在我的潜意识里。比如这张:西蒙和维拉坐在旅馆的地板上,维拉赤裸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窗对面是一栋粗暴的水泥大楼……

    西娃:这张摄影作品像一首好诗,它激发人的情绪,令人陷入一种不可说的状态,你这类的摄影作品很多,请就这张作品分析一下你摄影的动机。

    李笠:很难说动机。这些都是突然发生的。但就像你说的,很多作品看起来是无意识的抓拍,但它们确实潜藏着敏锐的意识。摄影作品是一种看的方法,你关注的东西也就是引起你共鸣或是你想表达的东西。这张作品摄于广州,我去领一个奖,西蒙和维拉也跟着去了,我们住在一个普普通通的酒店里。早晨我拍下了这一幕:幼小的生 命,鸽子笼一样的房间,冰冷的水泥墙。照片说:看,这就是我们的生存状态——人一醒就面临墙的压迫,无论你面对还是背对。这种景象,全世界到处都有。当然,你也可以用其他的眼光去解读它,就像一首好诗打开多种解读的可能性。

    西娃:看你的摄影作品像看你的诗歌一样,里面有很多同质的东西。

    李笠:我的摄影作品基本是我用生活场景写的诗歌,它是一个特殊的瞬间,你会在那里发现多种元素的戏剧性的互动,比如人与环境,从而产生所谓的诗意。

    西娃:你是否老带着相机,随时准备拍摄?

    李笠:没有。但出外旅行或郊游我一般都带着相机。

    西娃:从书中的摄影作品看,地理范围很大。你们是通过在世界不同地方行走给西蒙和维拉某种教育吗?

    李 笠:说起教育,瑞典人不像中国人这样目的性很强,一般家长很随孩子的性情,做事不那么刻意,所以比较轻松自然。我们带着孩子走过不少国家。多走些地方,对孩子的身心有好处。

    西娃:你的摄影作品大都传送出一股忧郁的气质与美,多种只可意会的东西在美的下面跌宕起伏,特别是维拉的眼神,作为父亲你担心吗?

    李笠:担心也没用。忧郁是可以遗传的,我个人从骨质里都是忧郁的,维拉可能遗传了我的这部分。

    西娃:你是诗人和中国男人,这两种身份是不是经常打架,你是怎样与这两种不同的身份相处的?

    李笠:这两种身份经常打架。一种炼狱般的生活。但好在瑞典社会男女平等已渗透每个人的细胞。男人带孩子是一件很自然的事。而作为自由的象征物——诗人,整天做保姆不免会让人“拔剑四顾心茫然”。

    西娃:带孩子很疲惫。孩子只是世俗生活的部分,它占用你这么多的时间,你有没有苦恼过?

    李笠:有。有时会觉得诗歌更重要,我甚至产生过离家出走的念头。有一次大年三十我给国内几个诗人打电话。他们正在外面花天酒地,而我抱着刚哭完入睡的维拉,外面下着大雪,我已经五六天没出家门了,在家吃着隔夜饭。一种凄然的感觉油然而生。而最好的方式当然是学会安慰自己。

    西娃:安慰?怎么安慰?

    李笠:在带孩子期间,我写了一本诗集,是关于我母亲的,叫《源》。孩子让我想到童年生活,孩子是镜子,让我看到想到很多事情,母亲的去世等等……这期间你会重新估价根和血缘关系。维拉跟我母亲的眼神特别像,给我带来很多回忆。假如我没带这两个孩子的话,可能这本书会写成另一个样子。

    西娃:你写给孩子的这些诗,是我看到的你诗中最让我感动的诗,比如 “我抱着你/ 像白纸抱着黑字/你教我聆听哭声", "我紧搂着哭声。我是哭声的父亲” “你父亲没向人低过头/但我向你折腰:喂食,擦屎,喂食,擦屎……" "她不在。母亲的奶/不在。你添着/我的母指,舔着,睡去"等等,如果没有直接长期带孩子的经验,你不可能写出这些诗。

    李笠:应该是。

    西娃:带孩子那些细节那些过程,现在回忆起来是否已经是另一回事情了?

    李笠:是这样。这就是时间的力量。那个时候天天就在哭声里,你闭上眼睛是哭声,睡觉的时候也是哭声,非常可怕。有些诗是现场记录,里边有忧伤,有一种父亲承担着他没法承担的东西的疼痛感。

    西娃:长诗《启蒙时辰》,与你的摄影作品一样,里面有许多只有做过“专职父亲”才有的奇特经验。

    李笠:是的,比如他睡在我身上,臭烘烘的,但弄醒他他就会哭,而我已经很怕他的哭声了,于是只好一动不动,让他压着,就像踩着个地雷。这种身心体验,本身就是一首诗。

    西娃:如果把你带孩子10年时间,喻为修行,除了西蒙和维拉的成长,你的这些摄影作品和诗歌作品,能不能说是结于你体内的“舍利”?

    李笠:未尝不可以这么说。它是仅仅在我身上才能长出来的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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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李雪芹 ) 【字号: 】【打印】【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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