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也，毕业于山东大学，现任教于济南大学文学院。著有诗集、散文随笔集、中短篇小说集和长篇小说等多部。获过《诗刊》华文青年诗人奖、新世纪十佳青年女诗人奖等。

    赤手空拳去教室，衣服口袋里装着一只拇指大小的U盘，那是我唯一的道具，像武林中人身怀暗器，该是飞镖或梅花针之类。从窗玻璃前走过时，顺便照了一下面孔，发现两片嘴唇由于长年累月地说话，已经磨薄了许多，这给那原本就不太本分的面相又减去了不少厚道。一大屋子的人等在那里，我放下大屏幕，开了投影仪，启动电脑，把U盘插入机器，拖动鼠标，像个熟练的操作工。接下来我感到胸腔里的某个按钮被拧开，单调的声音开始敲打着桌面和墙壁。

    继讲过同性恋的惠特曼、王尔德、兰波和洛尔迦之后，我曾经说，“同学们，对不起，这节课又要讲一个同性恋诗人：奥登。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大半学期过去了，济慈25岁死于肺病，彭斯37岁死于贫病交加，叶芝害单相思，狄金森与人类隔绝，洛尔迦遭枪杀，惠特曼瘫痪，里尔克无家可归，茨维塔耶娃上吊，阿赫玛托娃失去丈夫儿子，艾略特长期禁欲，庞德入疯人院，布罗茨基流亡，米沃什出走……而这天，窗外零下13℃，西北风4-5级，气压偏低，有雨夹雪，如此阴冷之日，我开讲希尔维亚·普拉斯，她在离异之后开煤气自杀，那一年的冬天是伦敦最冷的冬天。等到学期末，我将作一个这样的总结：“几乎所有诗人都下场悲惨，大家莫效仿，要学只学华莱士·史蒂文森，既写诗，还能做律师和保险公司董事长，最差也要像弗罗斯特那样长寿，给总统献诗。”我还会强调一下，“女生们更要注意了，千万别找男诗人结婚。”

    讲希尔维亚·普拉斯那天，整整一天都心情抑郁。下课后，缩在班车一角，望着窗外灰蒙蒙的街市，浑身无力。我想她死的那天，一定也是这样一个没有阳光了无生趣的三九寒天，这样的天气是一个负面的暗示，是一种不好的鼓励。等下了班车，回到家中，锅灶冰冷，饿着肚子倒在床上，一动不动，万念俱灰，感到自己的情绪正临着一个警戒线，正处于某种危险的边缘。那本厚厚的希尔维亚·普拉斯诗选就放在写字台上，我只要稍一侧身，就能远远地望见它的封面和书脊，上面“SylviaPlath”是用鲜红美术字体印出来的，衬在洁白纸页的背景之上——这使我联想起关于她的那个电影，她自杀以后，被抬出寓所，背景是伦敦的茫茫白雪，她身上覆盖着一块鲜红的布，那是她最喜欢的颜色，是血的颜色，是生命也是死亡。此刻这本诗集的封面似乎在重现那样一个临终的特写镜头。抛开性别立场，仅从文本来看，我并不见得多么喜欢这个女诗人的诗。可是她对死亡的决绝选择一直让我心中发紧，使我呼吸急促，不敢轻易发言。她已经以她的死超越了诗歌，她的命运给人们造成的冲击比诗篇造成的冲击更大，或者说她的命运与诗歌原本一体，无法分开来谈论，她以死亡参与了创作，她的死是她的诗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样说并没有贬低她的意思，也许这正是她高于其他诗人的地方。那天剩下的时间，天气持续阴冷，呈死灰色，像患了绝症的人的脸，我的情绪也一直沉浸在早上上课讲这个女诗人所带来的副作用之中。我劝自己，等太阳出来，情绪或许就会好起来的，还有，以后应该刻意选择春光明媚或秋高气爽的日子来讲她，在恶劣天气里来讲这样一个命运阴冷的诗人，无异于雪上加霜。

    一个原本为了谋生的职业，由于恰好与兴趣和情感相通，使人怎么都无法将它仅仅当成一个饭碗来应付，从事它的人既兴奋又疲惫，不知道这是幸还是不幸。这门课的课件除了必要的资料图片，表现手法较少变幻。我以为没有必要把课件搞成动漫，咣咣当当像跑火车，弄得跟运动会开幕式那样盛大。还有，这门课里所涉及到的绝大多数诗人的命运本身都已经够令人唏嘘了，无需配上缤纷图案来装扮，就能像一束强光刺痛我们庸常的神经，他们的诗篇亦无需任何绚丽花边来修饰，就能把单调的白色屏幕照亮。（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