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立观察:中国十年之真问题》 胡舒立著 中山大学出版社 2010年1月版
带着镣铐跳舞,是有追求有坚守的那部分中国媒体人,在言论的舞台上,与资本、权力抗争过后留下的镜像,令人崇敬,亦携哀思。胡舒立以及她一手创办的《财经》,曾是中国媒体圈的一个神话。她带着她的团队,急速地穿越言论禁区,为公共空间引入很多真相的强光,涤除着社会生活的黑暗,更启明了人们对真与善的追求。这个睿智的女人,以敏锐的体察方式,探索着当代中国的言论路径,让很多心怀新闻理想的人,重生憧憬。她,被称为中国最危险的女人。
《舒立观察》的副标题是,“中国十年之真问题”。事实上,胡舒立十年来谈论的问题,在成书出版后,依然毫无萎败之迹,它们中的部分甚至仍活生生地在中国茁长。也许,这就是胡舒立敢于自信地称它们为真问题的原因。
有些问题,是无法解答的,在时间的绵延中缓慢聚集更多的疑问,绑架人的自信,使人变得更加谦卑更加宽恕。有些问题,是可以给出明晰的答案的,但是因为各种原由,这些答案被人在一定程度上规避。胡舒立在谈论的问题,属于后者,她不惮于给出自己深思熟虑的解答,同时,她并不自信自己的解答能否有力煽动那些本该直直走向问题的人们。我能想象出这个坚毅慧敏的女人单手托腮的样子,眼神深邃略带清幽的迷茫。谁都不自信,自己能以一己之力,奔跑着将人带到问题的内核;谁都不自信,公共权力的执行者能被一个明晰的答案打动,从而心无旁骛聚精会神地解决问题。但是,我们都没有权力忧伤,现代社会生活,需要的是理性,而且是建立在高程度共识之上的集体理性。
一架法治的天平,牢固地架立在中国的大地上,称量政治经济风云的变幻,托举民生的情怀,增添世俗生活幸福的分量。这是很多人心怀已久的想望,也是很多人压在心里找不到确定的语言来表达的想望。胡舒立说《财经》是一只啄木鸟,永远在敲打一棵树,不是为了把树击倒,而是为了让它长得更直。承认体制权威,然后谨慎地追求它的改进,在较低自由度的言说环境里,胡舒立探索着这样的言语径路,并不开阔,但也不逼狭。
啄木,不是服务于树,而是因为它是一只啄木鸟。转型期的中国,携带了很多令人沮丧的凉气冷风,也不乏令人心生不安的晦雾黑烟。言论区分两路,一边是官方的凿凿之言,一边是民间的芜杂之语。胡舒立从不表达忧伤,甚至连忧虑,都是内敛的,被坚定地压抑着。有人说,她尖锐地挑战了中国媒体梦游般的形象。也许,她自己觉得自己做的,不是挑战,而是保证自己不梦游,保证自己说的话不是语焉不清的喃喃。她并不从容,在很多评论文章里,这个思力笔力皆健的女人,用得最多的词,是“必须”、“需要”、“理应”、“应当”,切切之心无遮无拦。
在宪政结构并不完善、行政权独大的局面尚未改变的制度生态下,胡舒立的声音,响亮不起来是必然的。她呼吁“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时代应当结束了,现代民主政府理应是信息开放的透明政府。她急迫地开出药方:政府行为的透明,必须以法律形式予以规范,形成强制力,政府信息公开一旦法制化,则披露信息成为法律规定的政府义务。但毕竟如天真的孩子般脆生生的声音,已长驱直入到一部分人的内心。几年下来,在法律的轨道上寻求政府行为的透明和公开,已经成为一种社会共识,在体制内外业已形成一定的共振。
在房改问题上,胡舒立用这样的词来描述政府的现实作为:缺位、错位、越位,简洁又形象。这几个词到现在还未完全失效。房价尚未平抑,“居者有其屋”的梦想,仍在不完善、不规范、欠公平的市场面前摇曳不定。政府还在“从高房价拉动的高地价中获得大量财政收入”的诱惑前,犹豫沉思。常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医改问题,胡舒立亦毫不吝啬地给予了自己关注的热情,甚至预计,“让医生中具有企业家才能的人进入医疗市场,自由创业,成为医疗企业制度创新的核心力量,必然会带来多赢的局面”。
你可以说她是纸上谈兵谈得火热,充满天真的热情。但要想到社会现实在不断泼冷水,你就不得不承认,要一如既往地保持火热的“纸上谈兵”,并非易事。胡舒立的很多观点,都建立在这样一个基础上:独立、公正、信息透明的政府。胡舒立的很多题解,都包含着这样一种乐观的暗示:我们的政府,在自觉地持续地改善自己,并一直抱有改善自我的意志。胡舒立说:我们从不用非常感性或者不正式的语言说话。我们尽力分析体制,谈论一个好的设想或愿景为什么无法变为现实。
中国新闻史上有“文人论政”的传统,张季鸾、储安平等“凌云健笔意纵横”的言说表达之气势,至今令人怀念。胡舒立自认没有前辈那样伟大的抱负和才气,她把评论看成是一项工作,一种责任。一个优秀的媒体人必须懂得进退,咫尺的距离,拿捏不准,也许就会招致不同结果,被称赞有承担公共责任的勇气,或者,承接一定的政治压力,陷入较为不安全的境遇,前后相隔的距离很微妙。这意味着,胡舒立必然需要花很多精力去理解当前的政府,理解其行事的逻辑与作风。她的很多文章也确实是从很多政府出台的重要文件开始谈起,表达忧思,给予建议,更重要的是,在字里行间契入批判的冷静。时间证明,她是对的。
今年胡舒立五十七岁,她的笔政还在继续,她说,“我希望未来能把自己要表述的东西,从比较凝重的感觉中适当地释放出来,变得轻快些,只是不知道我是否能够做到。”这个女人真的很危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