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烂书榜”策划袁复生

    “年度烂书榜”到今年已是第四届，在家家户户一到年末发红花的评选热中，这个酸辣奖算是搞出了名堂，海内外媒体都广为报道。该评选由供职于湖南报媒的读书版编辑袁复生发起，提名书目由20多位来自全国各地的书媒记者和作家、学者推选产生。在前几年的烂书评选中，郭敬明、于丹、易中天、冯小刚等人的作品都上过烂书榜，此外还有《藏地密码》、《明朝那些事儿》、《货币战争》等畅销书。

    作品被评为“烂书”，无论是出版社还是作者，肯定都极为不爽，但在“烂书榜”这个吓人名字下藏着的是什么用心？

    在本报采访中，袁复生一再说“我们并非畅销书的敌人，也不是一群红眼病患者。但我们深知——若批评无自由，则赞美无意义。”

    事实就是这些被提名为“烂书”的，大多在图书市场销量不错，而它们的畅销，则与大众媒体的推波助澜有莫大的关系。“所谓批评，不过是摸着良心讲真话。”“分辨一本书的好坏，真的有那么难吗？我们缺乏的，只是说出真相的勇气而已。”

    袁复生深知，“烂书榜”是一个包含着话语暴力的词汇。“我们的无奈在于：如果没有这样暴力的头衔，将无人倾听我们的声音和判断。”

    为什么要评烂书榜？

    媒体职责是提供独立观点

    记者：关于烂书评选，国外其实很普遍，但是在国内似乎锦上添花的多。评好书是一件愉快而讨人喜欢的事情，烂中选烂则不但需要专业眼光，还需要坚强的神经(我也做过烂书评选，往往很多专家会说好书还看不过来，谁看烂书？而且表扬人可以随便说，骂人可得端正态度。总之不好搞)。

    请问2006年第一次开搞的创意是如何诞生的？遇到的最大的困难是什么？今年出炉以后，上榜方有没有跟你商榷？

    袁复生：2006年，当时主要是报社要做年终特刊，我觉得那种赞美诗式的特刊模式很成问题，于是就提了这么一个选题，记得大标题就是“流行和品质是两回事”。这个和我当初来《潇湘晨报》创办读书版的思路有关，我作为一个后来者，作为一个“没多少文化”的人，我有点厌倦那种老派的副刊做法，觉得这些文风和模式，已经脱离时代很久了，变成了自我边缘化的自娱自乐，很没劲。于是，我产生了这样一个编辑思路：集中精力进行畅销书的批评、梳理。因为我生产的是一个大众媒体的观点产品，所以要关注大众文化产品也就是畅销书，但要呈现自己较为独立、犀利的观点，所以要增加批评的力量。这个思路的标志性产品，就是烂书榜。

    4年以来，还算是比较顺利的。到目前为止，还没人来找麻烦。

    我一直扯开嗓子说，欢迎大家来争议，但2009年，我只看到了张小波和沈浩波没有任何含金量的谩骂。没有水准的回应，让我觉得很孤独啊。不过老板过嘴瘾是过嘴瘾，但他们的企宣还是会联系我，这是他们的工作嘛，可以理解。

    你刚才说专家不看烂书，可以理解，但做读书版的媒体人，一定要看啊，要评价，你要为你的读者提供观点(这类似于IT业的测评报告)，尤其是那些读者最有可能接触的图书产品，不然，某种意义上说，是失责。

    烂书榜为什么受关注？

    大众媒体圈对畅销书的批评稀缺

    记者：你“主谋”、众多书评人“合谋”的“年度烂书榜”今年搞大了，各大城市报都有报道，新浪也有专题，海外媒体也跟进了报道。正反面意见都有。你认为是什么挠到了媒体的痒痒肉？

    袁复生：其实每年都有很多的报道。我印象中是2007年的报道最多，海外媒体报道也很正常，但他们一般是二手货，转载的报道，目前为止，还没发现一篇比较精彩的。2009年的烂书榜，因为我发布信息时，马上就是春节了，所以报道还是有限。看来以后还是要选择一个大家都有版面的时间来发布，呵呵。媒体对烂书榜有兴趣，我想主要是因为大家觉得有共鸣，有记者跟我说，他每年要读那么多的烂书，深受其害，年底了，终于有一个机会来骂一骂这些烂书了。此外，还是我一直很惭愧的，作为一个媒体人，通常是帮闲甚至帮凶，真正严肃的批评，太少了。这就是一个“物以稀为贵”的例子，烂书榜受到的关注，证明了在大众媒体圈内，对畅销书的批评稀缺，永远都是猎奇，都是肉麻的吹捧，这是一种不正常的现象。

    烂书榜就是畅销榜？

    坏影响越大的书越烂

    记者：连续做了四年烂书榜，众多名人、超级畅销书赫然在列，原因何在？朱四倍曾经发文说烂书榜是对“商业化叙事注重制造卖点，向大众献媚”的批评，五岳散人最新的博客说烂书榜所带来的真问题是“在人文社科领域如此糟烂，一国之人文精神何处寻觅呢？”我个人觉得选择知名度大的人和书，可能更有说服力。你认为呢。

    袁复生：“坏影响越大的书越烂”，《长江商报》曾用这个标题报道过我们2007年的烂书榜。这话来自《第一财经日报》副总编韩国强的一句话：“最烂榜单往往又是畅销榜单的近义词。可以补充一点：最烂的定义应该是这类书造成的恶果之大，可能是那些无名最烂图书的N倍。”我基本认同老韩的这个观点。

    朱四倍的文章，说实话，我也看过，但真的看不大明白，不知道发表的时候有没有删节？但五岳散人的文章还是很明白的，就是说我们的人文社科那些“牛人”，大忽悠太多。

    相比而言，我觉得五岳散人的文章和我的初衷更切合一些。因为我们不是逢畅销书必反，而是对有问题的畅销书提出自己的批评，一个具体的例子是韩寒。当年，《光荣日》是入选烂书榜的，从小说的技术而言，韩寒那个烂尾楼小说，确实很糟糕(入选理由：为“破”而破的非小说。韩同学还在青春期，还在搞发育，而且这回的重点只在下半身，至于对下半身的上半身思考，则还是初级阶段)。但他最近出的《可爱的洪水猛兽》和《他的国》，依然很畅销，但我们大多数评委认为，《可爱的洪水猛兽》是可以列入年度好书的，他对上半身的思考，已经有了很大的飞跃了。再比如，易中天的《成都方式》，确实写得很糟糕，但此外他的其他著作，都算得上十分精彩，我个人觉得他的《他山之石》，也可以列入年度好书的队伍。

    名人和畅销书，之所以是我们选择烂书榜的一个重要依据，还有一个具体的原因，提名评委，大多是大众媒体的读书记者、书评人，他们最关注的、接触最多的，就是畅销书。

    烂书榜意义？

    当心，你追捧的书有问题

    记者：关于烂书榜这个名字，你去年也解释过有人指出叫做名不副实的书更合适，为什么坚持叫这个名字？有人评论说你是用夸张的手法说真话，明报说是在挑战国人的幽默感。请问你在“烂书榜”这狗头下想卖什么呢？

    袁复生：对，也有人说是年度最不推荐图书，年度最失望图书等。都有道理，但“烂书榜”还是沿袭下来了，哈，我喜欢这个名字，很酷，很解气，也一目了然，朗朗上口啊。最主要的是，分辨一本书的好坏，真的有那么难吗？

    我们缺乏的，只是说出真相的勇气而已。如果一定要我讲一讲这个榜的“意义”，我觉得有两个层面的问题需要说一说：一，中国的媒体，正面到了无以复加地步的媒体，难道在面向读书人的最后一个角落——书评版，还不能保留一丁点士子的风骨吗？二，那些动辄拿销量来证明自己是“好书”的人，你们真的不心虚吗？销量真的能说明一切吗？三聚氰胺牛奶还有那么多人喝呢。

    最近读了郭道晖先生一篇文章，有这么一段：“马克思说过，人民也可以被腐化。在长期的愚民政策教育下，人民群众既是专制统治下的顺民、奴隶，也可能成为统治者的无知愚昧的帮凶。”这个道理，在我们的阅读中，也是这样，可以说很大一部分的读者，其实是很容易被诱导、被煽动的，有些书的内容和宣传及传销差不多，看得越多，问题越大。

    烂书榜，只是一种稍微独立的阅读观点的表达，它试图告诉我们的读者：当心，你追捧的这本书，其实是有问题的，还有人是这样评价这本书的。如果能引起读者的掩卷沉思，开始换一个角度看他手中那本大家都在看的“好书”。接触不同的甚至截然相反观点和意见，是读者开始走向独立思考的开始。

    有些评论，理所当然地把我们说成“主流知识界”、“专家”等，但我觉得，我们这个评选不是这么回事情，我们是一个比较松散的联系，几乎每年，我都会强调一下我们“独立书评人”的身份，我们只代表我自己，不代表我们所在的媒体，也不代表什么界。而且在本次活动，我开宗明义，希望思想都有出版和表达的自由，所以拒绝焚书的行为艺术建议，我们所拥有的，不过是批评的自由而已。

    2010烂书预测：官场、黑道、历史文化、职场书

    记者：从2006年“烂书榜”看过来，每年都有一些不同的烂疮，比如2007年的健康风，2008年的办公室风，2009年的时政风，2010年的“烂书榜”你能预测一下哪些类型是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袁复生：2010年，会有哪些书上榜？我觉得这几个领域可能性很大：一，官场小说、黑道小说这些批量生产的类型小说，肯定会有大量劣质产品。二，历史和传统文化。三，职场书，更功利更粗糙的职场读物。

    记者：每本“中彩”的书你都仔细看过，最后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袁复生：很过瘾。我今年春节的时候，为了准备应付一些争议，就是重温这些读物。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过，就好像看烂片一样，我前几天还和朋友开玩笑说，烂片真好，让我们重新发现了自己的智商，哦！原来我们的智商还是蛮高的。读这些书，和看《满城尽带黄金甲》感觉是差不多吧，当你看到那些作者，碰到家国议题脑瘫的时候。虽然是笑中带泪，但也是能让人发笑啊。

    2009年烂书榜选登

    《历史是个什么玩意儿》 袁腾飞 著 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

    入选理由：《历史是个什么玩意儿》向全国观众灌输的历史，不如说是他自己制造的历史更为恰当。用虚构、歪曲、谎言博取观众好感的同时，就意味着他只是在说书而不是说史。遗憾的是，所有质疑袁腾飞历史知识和历史观的言语，都很快被支持者压制下去，因为他们只想听到有趣的历史故事和刺激感官的糙话。对于大多数人，他们并不对历史好奇，他们需要的只是感官的满足，袁腾飞能提供。

    《问学：余秋雨与北大学生谈中国文化》 余秋雨 著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入选理由：仅仅看腰封上印着的“古有三千弟子《论语》孔夫子，今有北大学生《问学》余秋雨”。就知道这本书的水分有多大。书中的余秋雨更是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创制了中国文坛‘散文式’文化通史”。

    总有人想将自己塑造成大师，不是会写汉字就成了国学大师。东方的文化并非是靠着几本考古书就能了然于心。实话说，里面的问答，学生问得很细，余老师答得很空，实际的文化问题仍然变成了一场盛大的余式抒情……

    《郎咸平说：谁在谋杀中国经济》 郎咸平 著 东方出版社

    入选理由：郎咸平是经济民粹主义和经济学国家主义的杂交。他是经济学界的余秋雨。

    《易经的奥秘》 曾仕强 著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入选理由：做生意的人讲哲学，唯一的目的就是将一切真善美的东西都变成了生意。

    年度烂翻译之一：宋瑞芬

    入选理由：不但翻译出版了未经作者授权的《百年孤独》，而且还翻译出版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源氏物语》、《汤姆·索亚历险记》、《昆虫记》、《海底两万里》、《悲惨世界》、《呼啸山庄》等多部外国文学经典，其中包括了英、法、俄、日、西班牙、意大利等诸多语种。神人宋瑞芬，一人怎能通晓如此多的外语？

    年度烂翻译之二：姜志辉

    入选理由：姜先生倒是真有其人，但据《青年周末》调查，他在十年内狂翻二十本横跨历史、医学、心理、哲学诸领域的著作，不仅翻译阿伦特，雷蒙·阿隆，还有莫里斯·梅洛-庞蒂、柏格森。网友不断地挑刺，打破了那些名社名著其外，败絮其中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