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立宪
张立宪:靠精神胜利法走出对生存的怀疑
经济观察报:老六,你是什么时候自我塑造成了一个贱兮兮的形象?
张立宪:真的不知道,浑然天成。“贱”这个词貌似是个贬义词,闪亮人格、德艺双馨,都是这样的。其实中国有很多词语,用来骂你也行,跟你表示亲近也行,比如傻×,比如贱。
经济观察报:讲讲你的经历,你上学时作文好吗?
张立宪:我们那一代人基本都是有文学梦,从小就要写一个长篇小说,当一个作家,考中文系。现在回过头来再看,你从小受的写作训练,包括你自己养成的习惯性的文字表达能力,其实往往是起负作用的,甚至可能像黑社会一样,你长大以后还要拿出相当大的精力把你在黑社会的经历洗白。
经济观察报:上大学时你都干些什么?
张立宪:上大学之后首先给自己制定一个读书计划,第一年把《鲁迅全集》读完,把《资治通鉴》读完。不是我一个人有这种想法,几乎所有的学生都有。那会儿网络游戏、DVD、手机短信全都没有,学生就是恋爱、打架、写信、看书,连电影都很少,录像厅是直到我们快毕业的时候才有的。那个年代读书几乎是唯一能说得出口的一种消遣。
经济观察报:你老爱说怀疑人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人生的?
张立宪:这个其实是口头禅,别人问,你在干什么?我在怀疑人生。这是一个万能的回答。其实是没有实际意义的。1991年我分配到
《河北日报》,住集体宿舍,有大把的空闲时间,然后就打麻将,不停地相亲。然后就开始和朋友一起探讨人生。有个朋友经常借一个医院的救护车,大家开着救护车去图书批发市场买书。思考人生、探讨人生、怀疑人生,这是三个状态。俩人的时候探讨人生,一个人的时候就思考人生,思考到最后就是怀疑人生了。
经济观察报:后来在办《读库》前夕你又怀疑人生了。
张立宪:一个人在36岁前后会有一个很大的内心动摇。你忽然发现你的生活,用形象的话说就是经不起问第二遍。比如说你喜欢这个工作,再问一遍,你喜欢这个工作?你就发现你不敢回答了。包括你的恋爱、婚姻、家庭、事业、工作,你的生活方式,你对生活的观念,都是这样。我当时有很大的困惑,那时真正地怀疑人生了,觉得自己拥有的一切都经不起推敲,什么都懒得做了。这个状态确实是很可怕。别人没有看出来,看着我好像还是要吆五喝六、花天酒地的。
经济观察报:那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张立宪:最后是靠精神胜利法。这种对生存的怀疑,是人类几千年那么多伟大的头脑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从柏拉图到孔子到曹雪芹都解决不了,我也解决不了。但你至少知道自己的痛苦不是你独有的,这是所有人都会面临的困境。
那时候有一个女孩跟我聊天说要离婚。我就问她为什么离婚?她就说我现在生活中让我最不快乐的就是我的婚姻,所以我就决定离婚。我当时就想,我也应该排一排我生活中的不快乐。结果发现排名第一的是我的工作,所以我要辞职。
经济观察报:这办法管用吗?有很多人纠结在这个问题里出不来。
张立宪:你解决不了人生最根本的问题,你的人生依然经不起推敲,但是你给自己留一点容易完成的作业,我今年至少把我的不快乐第一位给干掉了,我解脱自己的办法就是给自己设定阶段性的成果,这样当你沉浸在这里头的时候你就会忘记旁边的大悲剧,它在旁边等着你。再加上我可能有一种恋物癖、偏执狂的性格,我迷恋一个东西时,某种程度上就摆脱了这种精神危机。
2005年我36岁,我的人生大问题解决了,貌似解决了,至少我不会那么拧巴了。原来我总觉得自己的状态是焦急、忧郁、忙碌,给别人的感觉是恐怖、烦恼、阴森。至少到我36岁生日来临的时候,我已经把自己从这种状态给捞出来了。有很多人没有把自己给捞出来,我还算幸运。这个时候你做什么工作已经不是很重要了。
经济观察报:冒出做《读库》的想法后,最初几天你很狂热?
张立宪:那几天其实不是狂热,是你在求证它的可行性。这个灵感产生了,怎么把这个灵感变成现实,你看第一本试刊,其实已经很清晰了。我觉得我非常幸福的是,当我产生这个想法的时候,这个想法不是空中楼阁。我并不是说我要做一个大事业,我要做非常牛的书,但是那个书什么样我不知道,这就是所谓的有想法没办法,现在很多人就是这样。我当时就是索性有想法有办法,这个想法就是能够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