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人其事:好酒善饮、兼容并蓄、情深意重
除却“文名”,林斤澜还极负“酒名”,他爱喝酒,爱喝高度白酒,这点文学圈内无人不知。在林斤澜家里,有两面格外“饱满”的墙。一面从上到下都是书,一面从上到下都是酒瓶,甚至卫生间的壁灯都是酒瓶形状的。这个家的设计者是林斤澜的女儿林布谷,她也是父亲忠实的酒友之一。
据林布谷回忆,她上人大新闻系时,老师说得接近生活,让不想和你说话的人能和你聊天。她就跑到街上卖高粱烧酒的柜台边,一边喝一边和老大爷们聊天。父亲发现便说了一句:“回家喝吧,我陪你喝。”于是乎,爷俩几乎天天对酌。
林老和朋友聚会,和晚辈谈文学,也都是无酒不成书。因为爱喝酒,林斤澜进而喜爱上了收集酒瓶,这个爱好让很多朋友都记在心上,于是“酒瓶给斤澜留着”成了朋友们酒干席散时常说的一句话。
作家韩小蕙回忆林老时说,在文坛,人们都说“汪曾祺散淡,林斤澜随和”。有这样一件事:上世纪80年代新时期文学蓬勃之时,林斤澜任《北京文学》主编。有一天,一位当医生的业余作者拿来一篇小说,写得非常晦涩难懂,连林老也没看明白,但他感觉这是一篇好东西;第二天早上再读,这回读懂了。于是,他给那位医生打电话,问她的感觉是从哪儿来的?医生答:“小说就是人感觉的不忠实的记录。”林老喝声彩,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弗洛伊德学说。林斤澜犹豫再三,拿着小说去咨询现代派批评家李陀,结果,连以“先锋”著称的李陀也拿不定主意该发还是不该发。此时不发是最省事最保险的,可是这样一来就埋没了这篇文章,也辱没了林斤澜的为人。最后,这篇小说终于在林斤澜手上得以面世。
林斤澜是众所周知的美男子,有“远看像赵丹,近看像孙道临”之美誉,可是他一再说:“我一生只有一个女人,只爱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就是他的夫人谷叶。1997年,谷叶得了脑萎缩症、脑血管硬化症,中医、西医什么偏方都用过了,可仍然无济于事。林斤澜在与友人通电话时悲伤而泣。2004年,谷叶去世。夫人火化前,林斤澜掀开被子一角,全身一颤,但看了她很长时间。如今,他终于要在天堂与夫人相聚相伴了。
据悉,林斤澜追悼会将于本周五在八宝山革命公墓举行。
最后的微笑——悼斤澜
4月11日下午两点多钟,我和刘心武先后抵达同仁医院,去探视病危的文学兄长林斤澜。其实,我和他早就约定一起去看看斤澜兄了。今年初春先是我得了感冒,后是心武发烧;而斤澜得的是肺部重症,任何一颗呼吸道的细菌,都会加重斤澜兄的病情,因而一直拖延到了4月11日,心武感冒完全好了之后,才匆匆赶赴同仁医院的。
但是没料到的是,这竟是我们的最后一面。这是巧合?还是天意?我走进医院房通道时,心武正戴着一个大大的口罩,与斤澜的女儿林布谷等着我的到来。我说:“怎么样?”布谷说:“正在抢救,不能进病房,叔叔你先在这儿等一会儿吧!”心武告诉我,因为他早来一步,刚才在斤澜清醒时,他已然与斤澜有了心电交流:“斤澜见我之后,虽然唇间没能吐出一个字,但是他几次对我微微而笑了。”
此时是抢救时刻,我只有耐心等待;任何不理智的急躁心绪,都是抢救时之大忌。因而我在病室过道间徘徊了许久,直到抢救完成可以进病房探视的“绿灯”亮了,我和心武才走进病房。比我想象的要好,因为躺在病榻上的斤澜,虽然失语失声,但眼睛和胳膊都还能自主地转动。我走上去首先向他伸出大拇指,这既是对他的生存勇气的鼓励,更是对他在中国历史几十年风风雨雨中,人文品格的赞颂。我认识他已经半个多世纪了,在不间断的政治运动中,斤澜从没有伤害过文友。记得在1957年反右期间,他总是紧闭双唇或以各种理由逃避会议。因而,他似乎理解了我伸向他拇指的意思,脸上的冰霜慢慢地开始融解,继而出现了一丝快意的笑容。
这时,我难耐感情的伤痛,一下握住了他的手并轻轻地摇动着对他说:“还记得吗,1955年的冬天,我俩冒着北大荒零下30度的严寒,去北京青年垦荒队体验生活?距离今天已经半个多世纪了……”他眨眨眼皮,好像听懂了我的话语,嘴唇颤动了一会儿,轻轻地吐出个“一”字来。我无法得知这个“一”字的含义,布谷在旁边帮我解读她父亲的话说:“我爸是说你们是一辈子的交情!”
我的眼圈红了,为了怕让斤澜看见我的眼泪,伤及他病危的身体,便紧握了他的手一下,慢慢离开病榻。这时我才发现,心武不知何时离开了病房。陪我同去医院的妻子,低声告诉我:“他在阳台上流泪呢!”我在阳台上找到了心武,劝他节哀的同时,眼泪也涌出了眼帘——之所以如此,因为斤澜是我们忠厚的文学兄长。他平日散淡地生活,远避摄像镜头;他文学上崇敬沈从文,生活上以酒自乐。2006年秋,心武约斤澜和我喝酒聊天,一瓶五粮液他喝了大半瓶——我虽然也算一个酒鬼,但没有他的海量。美酒入肚之后,他朗朗的笑声便随之而起,可以这么说,美酒是他一生难以割舍的伴侣。
告别医院时,我再次隔窗眺望斤澜最后一眼。此时的他,正拉着布谷的一只手,对病榻前的女儿、女婿述说着什么。归途上我和心武心里都觉得挺宽慰,因为斤澜的精神状态,比我们想象的要好许多。但是让我们万万想不到的是,他留在我们心中的微笑,竟是人间最后的微笑——在我们离开医院的片刻之间,他对女儿喃喃地说了一句“游子去了”,便离开大地奔向了天路。
苍天有眼。好人上天堂,恶人下地狱。斤澜在天堂笑得一定和人间一样灿烂…… (从维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