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警世录:七荤八素话人生》
做一名医生,是他儿时最大的心愿。没想到,这个心愿的实现会和远道而来的白求恩大夫联系在一起。作为当年白求恩的助手,刘志国说,那段日子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伴随着他的一生,影响着他的一生。
刘志国径直找到朱总司令,哭着闹着要求当兵学医
2006年12月底,省城太原。正值下午,太原市桃园小学站满了前来接孩子们的家长。看到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容,正和老伴散步的刘志国老人慈爱地笑了。
刘志国出生于山西省五台县豆村镇的一户农家。母亲的疼爱,让他对母亲有着十足的依恋。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刘志国17岁时,一场淋巴结核病夺去了母亲年仅36岁的生命。
母亲的突然离开,让刘志国痛不欲生。“我要学医。”刘志国暗暗下定决心。母亲去世的第二年,抗日战争爆发,18岁的刘志国从村人的口中得知离家几公里外的南茹村,驻扎着部队———晋察冀革命根据地第二军分区。有部队就会有医院,刘志国打定主意,趁家人不注意,在一个夜晚,一个人偷偷跑到南茹村。没想到朱德总司令正在这里,刘志国便径直找到朱总司令,哭着闹着要求当兵学医。
“你为什么要当兵?”
“为了打日本救中国。”
“想当什么兵?”
“当医生。”
经过考试,朱德总司令同意刘志国参军,军分区卫生部长贺云卿把他安排在部队医院里当了一名护士,负责照料从前线运送下来的伤员。此后,刘志国细心照料着每一个伤员,时不时地还跑去看医生给重伤员做手术。
“以后你就跟着白求恩大夫学医。要做好准备,第一要吃苦,第二要忍耐。”
刘志国来到部队的第二年,抗日战争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前线缺医少药,急需受过专业训练的医生。有一天,刘志国和战友们接到命令,让他们清理积雪,打扫卫生,准备迎接一支来自加拿大和美国的医疗队。想到不久就可以见到技术精湛的医生,刘志国欣喜万分,干起活儿来也忍不住乐出声来。
几天后,一位外国中年医生带着一支医疗队出现在他们面前。部队的首长告诉他们,这就是白求恩大夫带领的加美医疗队。
“大概是6月16日那天,白求恩大夫带着医疗队果真来了,还用牲口驮来了好多药品和器械。”刘志国回忆起当时的情形,高兴地给记者比划起来,“晋察冀第二军分区司令部司令员赵尔陆、卫生部长贺云卿还特意在金刚库南的古佛寺庙前的小树林里,组织召开了隆重的军民欢迎大会,欢迎白求恩带领的加美医疗队一行。”
安顿好白求恩大夫一行人后,卫生部长贺云卿把刘志国和另外几个护士叫来,告诉他们,以后,他们就是白求恩大夫的助手了。
想到以后就能跟着白求恩大夫学医了,刘志国激动地流下了眼泪。望着母亲坟头的方向,刘志国思绪万千。就在刘志国想着心事的时候,贺云卿部长把刘志国单独叫到一边,悄悄地对他说了几句话。
“那天,贺云卿部长把我们安排给白求恩当助手的时候,特别交代了我几句。如果不是这几句话,我后来就不可能跟着白求恩大夫了。”刘志国说着,不由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边摸边笑了起来。
“‘你以后就跟着白求恩大夫学医,但白求恩大夫脾气不好,你要做好准备,第一要吃苦,第二要忍耐。’他说。”
听着伤员的心跳一点点消失,白求恩对着助手就是—拳
在后来的手术中,刘志国和战友们领教了白求恩大夫的严厉。战争的炮火,无时无刻不在摧残着战士的生命。白求恩大夫异常焦虑,总是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在最短的时间里,挽救伤员的生命,因而脾气也显得暴躁。
一次,一位助手将手术器械递错了,白求恩大夫一看不对,当即将器械摔在地上。再次递器械时,助手们都非常小心,生怕出一点差错;有位助手给伤员麻醉时,不知道什么原因,麻药一上,病人意外出现了窒息反应,白求恩大夫赶紧抢救,但还是没有挽留住这个伤员的小命。听着伤员的心跳一点点消失,白求恩大夫对着助手就是—拳,这一拳下去,那位助手坐在地上半天没有起来……
“那时候,我的手背经常被打得肿起厚厚一层。到后来,谁都想跟着白求恩大夫做手术,因为可以学到好多技术,可谁又都不想跟白求恩大夫做手术,特别是不想当第一助手、第二助手,因为第一助手、第二助手离他最近,最容易被他教训到,轻者被踢一脚,重者可能就会挨一拳。”刘志国摸着自己的手背,笑着说,“不过被他打过后还真记住了,犯过的错误,也没有再犯。”
“我和白求恩大夫做的第一个手术是脾脏切除术,是给一个侦察员做的,手术很成功,白求恩大夫也很高兴。一个月后,这位侦察员又回到了战场,继续他的侦察工作。”
“白求恩对助手严厉,对伤员却很和气。他对伤员的爱护胜过爱护自己的生命。他经常通过翻译对我们说一句话:‘宁叫医生找病人,不让病人找医生。病人叩门找医生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刘志国说着,陷入深深的回忆中。
“前方战士流血牺牲,你们还嫌脏!?”
平时没手术的时候,白求恩大夫就领着护士们给伤员刮胡子、理发、做护理。有一次,一个护士明明看见白求恩来了,赶紧追了过来,但只看见马在人却不在。“会在哪里呢?”护士想来想去理不出头绪。最后找到病房,才看见他正领着护士们给伤员理发、擦脸。
每次给伤员擦脸,在白求恩大夫这里也有讲究,水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冷。每次护士打来水,他都要自己先试一试,如果太热,白求恩大夫就会嚷嚷着拽过护士的手往水盆里摁。这时,白求恩大夫的翻译董越千县长就会边翻译白求恩的话,边示意护士赶紧重换一盆水来。
护士进病房不准戴口罩,是白求恩大夫对护士的特别要求。谁要是戴着口罩进病房来,准会被他揪着耳朵拽出门外去:“前方战士流血牺牲,你们还嫌脏!?”
到离伤员最近的前线去医治伤员,是白求恩大夫最强烈的愿望。他多次要求,但首长们考虑到他的安全,没有答应。战场上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呀!然而经不住他的请求,有一次批准了,临出发时,首长们特别叮嘱助手们要时刻警惕,照顾好白求恩大夫。
那次,白求恩大夫正带着护士们在一个村子里给伤员做手术,突然接到了敌人突袭的情报,警卫员要求他们赶快撤离。当时白求恩正在为伤员做手术,任凭大家怎么劝说,他就是不愿意离开。担心白求恩大夫的安危,刘志国拉起白求恩大夫就走,结果惹恼了他,一生气,他甩手一扒拉,器械摔了一地。看到白求恩大夫生气,大家只好作出让步。直到做完最后一个手术。伤员被抬走后,他才和护士们离开。
他们刚刚撤出村子,就听见了敌人的脚步声。“要是(让鬼子)把你这个老头逮跑了,我们可交代不起。”听到刘志国等人的“埋怨”,董翻译笑着“贪污”下了这句话,没有翻译。
有一种药可以治,但相当贵。白求恩舍不得,他说,“给你们留下吧。”
1939年11月,河北战场上,白求恩大夫再次提出要到平山县一个叫秋卜洞的村庄就近救治伤员。秋卜洞是个平原村庄,战士的伤亡比较大。担心白求恩大夫看到医疗环境不好,会生气,细心的首长还特意让刘志国等人提前赶到那里打扫卫生,将救治伤员的房屋粉刷一新。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白求恩大夫到来。但几天过去了,始终没见到白求恩大夫的身影。
等不到白求恩大夫,刘志国和战友们心急如焚。就在他们翘首企盼时,24日上午,一位团长骑着马连夜赶了90多公里路来到秋卜洞,命令他们返回驻地,不用打扫了。
“不用打扫了?回去?为什么?白求恩大夫不来了么?”刘志国不解地问。前来报信的团长悄悄地告诉他:“白大夫不在了,两天前(11月22日)救治伤员时感染病毒牺牲了。”
“牺牲了?”刘志国一阵眩晕,昏倒在地。醒来后又和战友们哭成一团。
今年已86岁的刘志国老人眼圈潮湿地说:“后来我们了解到白求恩大夫是在为一个伤员做手术时,不小心划破了手套,感染了败血症去世的。其实当时有一种药可以治愈这种病,就是特种药———特吕帕弗拉文注射液,但这种药相当贵,大概20多块白银才能买到1克,还不好搞到,他舍不得,不肯注射。‘给你们留下吧。’他说。”
在根据地,至今流传着“白求恩不吃牛肉”的故事
“白求恩大夫就是这样,他把伤员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刘志国有些哽咽地说,“战争年代,根据地的生活特别苦,能吃饱饭都很难。白求恩大夫也不搞特殊,和战士们吃一样的饭。早上喝玉茭面糊糊,中午吃粗粮。有时候战士们看见他苦,给他弄点小米饭、玉茭面窝窝送过去,他端起来就走,战士们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跟着他去看,一看才知道是端给病号吃了。
“白求恩大夫最爱吃蒸熟的土豆。战士们就想办法搞些土豆,给他解馋。蒸好的土豆一端来,他把皮一剥,几口就吃了。”回忆起白求恩大夫吃土豆时狼吞虎咽的样子,刘志国至今难忘。
白求恩大夫不仅关心伤员,还十分体谅当地百姓的困难。在根据地,至今流传着“白求恩不吃牛肉”的故事。那是1938年8月,白求恩大夫到五台山去访问,中午饭定在边区妇女救国会吃,这可难住了工作人员。他们想外国人爱吃面包喝牛奶,可当时的根据地根本没有,仅有—点小米,用什么菜下饭呢?只有炒鸡蛋和凉拌埂达菜。说来凑巧,炊事员去买鸡蛋时,发现村里一户人家的牛滚了坡,跌断了腿,不能耕地拉车了,这户人家就把它宰了。工作人员顺路就买了一些肉回来,白开水煮熟加一把盐,放了些洗净的葱端上桌。
预备的饭菜一上桌,白求恩大夫只吃小米饭和埂达菜,牛肉动也不动一下,工作人员再三相劝,说边区条件不好,没有调料,味道不好,但牛肉新鲜,请他多吃,可他还是摇头不吃。妇救会组织部长刘光运小声地叫董翻译问白求恩大夫为什么不吃牛肉,白求恩大夫就不客气地问:“为什么春耕时宰杀耕牛?”原来是这么回事。大家忙作解释,说这不是为他宰杀的耕牛,这才消除了他的疑虑。
“如果白求恩大夫在,肯定不会同意。不行,得想办法保住伤员的双腿。”
白求恩大夫去世后,部队开了个简单的追悼会,匆匆埋葬了白求恩大夫,又开始前进。但战地医疗所一搭起来,刘志国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白求恩大夫,摸着被他打过许多次的手背泪流满面。白求恩大夫的严谨作风、高尚的医德,深深地影响着刘志国。
1946年2月至1949年9月,刘志国先后在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和冀津野战医院工作。之后又在天津二十兵团医训队学医。毕业当年,正赶上抗美援朝。刘志国作为部队医生也被派往朝鲜,担任志愿军伤病员转运站长。
在朝鲜战场上,恶劣的气候条件,一次次考验着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的意志和毅力。一次,66军586团肩负着伏击敌人的重任。为了不暴露目标,他们硬是趴在雪窝里一动不动,一趴就是一个多星期。最后敌人没来,但战士们却被寒冷的积雪冻坏了双脚、双腿。为了保住战士们的生命,医疗队准备采用截肢的手术方案,将战士们坏掉的双腿锯掉。
刘志国看到和他—起从五台山走出来的战友们,心头十分难受。“如果他们回国以后,都不能走路了,可怎么生活呀?如果白求恩大夫在,肯定不会同意。不行,得想办法保住伤员的双腿。”
刘志国大胆地做出一个决定———不再整个截肢,烂到哪截到哪,这样做,至少他们回去以后还有腿,拄个拐棍说不定还可以走路。
手术取得成功,他被战友们亲切地称为“军中一把刀”。现在五台县还有一个刘志国曾经医治过的战友。在刘志国的手术中,他只失去了一只脚,现在拄个拐棍,走路、干活都不受影响。
刘志国夫妇本可以颐养天年,但只要是来看病的,来者不拒
1951年,朝鲜战争进入最艰难的阶段,前线医护人员极度匮乏,刘志国受命回国培训医护人员。首期培训班在河北开课,刘志国担任队长兼教师。
受白求恩大夫的影响,刘志国对护士班的学员要求非常严格,手术做得不规范要挨训,唱歌唱得不响亮要挨训,排队打饭队伍不齐也要挨训。刘志国如此“吹毛求疵”,班长李郡很是不服,多次找刘志国争辩。在争辩的过程中,两人逐渐产生好感,于第二年结婚。
1964年,刘志国和老伴先后转业回到太原。“文革”开始,刘志国被打成“反革命分子”。因为他在支农期间曾给一位发烧的村民送去了白糖和饼干,就被认为是“笼络”贫下中农,冠上了“走资派”的帽子。“对伤员好,有什么不对的?白求恩大夫就是这么教育的。”老伴替刘志国抱不平。1970年,刘志国被下放到浑源县,老伴带着子女和他同行。临走时,两人形成一致意见:以后坚决不给人看病了。
来到下放地点———浑源县尹子沟大队。还没解开行李,一位中年妇女就背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急匆匆地跑来。“你们是从外面来的,有没有烫伤药?”中年妇女带着哭腔恳求道。原来,小女孩在炕头上玩耍时,不小心掉进了炕头的锅里,两只胳膊烫得惨不忍睹。刘志国一阵心痛,医生的天职让他想立刻为她医治。
他将老伴拉到一旁征求她的意见。“都烫成这样了,救吧,不救良心上过不去。”说着,老伴拿出纱布和治疗烫伤的油,和刘志国一起为小女孩处理起伤口来。
有了这一次,村里的人都知道来了个下放的医生,一有病就去找他。两年后,刘志国要离开浑源县回五台县,当地百姓得知后,纷纷赶来为他们送行。五台县县委书记得知他回来后,专门安排他到县招待所居住。“住到招待所没几天,他就在人家招待所门上掏了个窟窿。”老伴笑着说。
“招待所门大院大,我怕老百姓晚上来叫时叫不醒,就在大门底下掏了个窟窿,人可以钻进来喊我嘛。”刘志国解释说。
而今,夫妇俩已经是耄耋老人,本可以颐养天年,但只要是来看病的,来者不拒。
“现在的医院,到处都靠器械治疗,而不是靠医生的医术。一次,我们亲家肺部有点感染,去了好几家医院,用仪器检查,怎么也没检查出毛病出在哪。老刘用听诊器一听就听出来了,之后吃了几服中药好了。现在一些医院的医生,只顾提成挣钱,唯仪器是用,凭本事的太少了。”老伴的叹息一声接着一声。
(摘自《警世录———七荤八素话人生》,冯印清主编,中国时代经济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