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散文集《刘荒田美国笔记》

    刘荒田先生是改革开放之后首批移民美国、并在异邦落地生根的散文作家。如果我没记错，《刘荒田美国笔记》应该是他第16部散文随笔集。我对刘荒田的印象是，这位高产作家的任何一部作品，都不是没经艺术冶炼的社会纪实，而是纯文学意义上的美文。《刘荒田美国笔记》更上层楼，作家在艺术上继续精进的同时，延伸了对美国社会人文生态的思考，以个体生命的刻画展现恢宏的社会画卷。对于渴望深度了解美国的读者来说，是一部不可多得的艺术散文。

    《刘荒田读书笔记》收录了作家近年来的四十多篇新作，篇幅长短不一，内容风格各异。《"草 地"·爱情·酒》、《两个男人的战争》等篇章，通过一幕幕人间悲喜剧的展示，折射出不同人文资源在异国土地上的碰撞与交融。《2003新历除夕的填空式书写》，用一代新移民的眼睛，观察美国社会众生相，表现美国各色人等的生存状态。《"鲩鱼王"·钓客·我》、《忆岗宁》、《鸡婆凤》、《童年杂忆》，虽然表现的是故乡生活，却用跨文化视野对原汁原味的原乡气质重新咀嚼，通过对不同人物命运的深度扫描，重新审视往日的精神生态，让读者对历史的反刍多了理性成分。

    背负中华文化行囊、置身美洲文化场域的刘荒田，面对不同行为方式绽放出来的风情，抑制不住比较的冲动，《华尔特的"破折号》、《死亡假面》，剖析不同价值理念孕育出来的不同生活方式，理解中寄寓臧否，评判时不失宽厚。文中所体现的宏观视野与包容气量，不仅短期"出国考察"、探亲度假者难以企及，即便赴美多年的留学生，也因为生活面狭窄而无法达致。只有从社会底层一路摸爬滚打，建立起立足的平台，越过了由对异邦"惊艳"到埋怨的两种情绪，才能获此"法眼"，透视这个"看不透"的国度。

    区分文学作品的高下，价值判断必须服从审美考量。诗性漫溢的刘荒田，以经营诗性美的文体为旨归。《等你，在雨中》一文，让我想起陶渊明的恬淡文风，这样的行文风格，似乎不可能出现在万丈红尘的美国，可是，却从刘荒田笔下自然地流淌了出来："意外得雨，本是美事，我可以精心调制一杯哥伦比亚的浓咖啡，坐在书房的沙发上，静静地看后院。小草该青翠些了；灯笼花该剔透地点亮了；塔似的枞树，梢头绿星星般的新芽，该各各擎起轻盈的雨珠，矜持半刻，还没想得准该怎样炫耀，便不胜重负，坠到鹅卵石铺的小路去了；如果够幽静的话，我能听到雨滴触地时的叹息。也可以看被房屋，电线杆和树割得七零八落的天，那片单调的灰色，没有飞机和喷射云，也是可爱的空白，让人寄托遐思。"这样优美的辞章，在《刘荒田美国笔记》中还有很多，《梦回荒田》一文，让我想起王鼎钧驾驭时空、经营意象的能力，《水埠头》让人联想到《左心房漩涡》的千回百转："在如画江南，洗瀑布般的长发，照杨柳般腰身的女子，能没有笑语喧哗的水埠头吗？没有水埠头的童年，将是何其干枯的童年。设若在旧金山，也有一条小河，也有若干花岗石铺的水埠头，那将多么别致。如果说，忙迫的生活是太亢奋的高音部，水埠头的梯级就把它导入舒缓柔曼的低音区，款款曲水，盈盈一脉，安抚着躁动的灵魂，放慢急促的脉搏。"《纽约闻笛》不仅呈现"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艺术境界，还伴随着"大珠小珠落玉盘"的音乐效果："依我的经验，好的梆笛，声音要有两种特质：脆和润。脆易得，不必好的材料，单是竹膜贴得好，发声也如黄鹂的溜脆，乐音流淌开来，胜似盛夏中水分饱满欲裂的西瓜。脆兼有润却难，高价并不一定买到，这是梆笛中的绝代风华。我的这一管，哪怕你是新手，一吹，珠玉就成串成串滚动。春水在溪涧潺潺，鸽哨在蓝空呼啸，秋雨在芭蕉叶子上玲珑，花腔女高音在舞台咏叹……你可以用上任何比喻，都难以描摹它销魂蚀骨的魅力。"《金山箱》、《唐人街的女乡亲》、《又见"芸娘"》写几代移民在异邦的生活，纸上的是生命剪影，折射的是历史沧桑。《面对父亲》是一篇精心设计的"互文性"作品，让已达"绚烂之极，归于平淡"境界的刘荒田营造出浑然天成的艺术效果，全文由两条美到极致也苦到极致的人生弧线缠绕推进，每一条线都让人回肠荡气，而双线合一的审美效果，则产生了"核聚变"式的爆发力。

    改革开放30年的中国，虽然已经打开国门，但是，多数读者对于中国移民群落的生存状态和美国深层民间社会仍然充满神秘感，渴望了解，又囿于时空的阻隔，难以取得剑及履及的体验。《刘荒田美国笔记》在不同层面上描绘出一个活生生的深层美国，刻划那块新大陆上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这个意义上，这部新著是美文，也是诗化了的社会纪实作品。由此，我们领教了刘荒田在异国他乡观察生活的眼力、坚守文坛的定力和调动文字的笔力。（杨传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