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些人,这些书:在文学史视野下》(陈子善著湖北人民出版社出版)写作时间跨度很大,部分旧著篇章也都依据新的资料作了不同程度的修改。
陈子善著有《文人事》、《说不尽的张爱玲》、《迪昔辰光格上海》、《素描》等。编订有周作人、郁达夫、梁实秋、张爱玲等现代重要作家的文集和研究资料集多种。
香港淘书“艳遇”
每次到香港的必修功课,就是访书会友,访我喜爱之旧书,会我钦敬之文友。我是把访到意想不到的好书称之为“艳遇”的,而今在大陆,这样的“艳遇”已越来越少。
2003年11月,我应邀到港参加香港中文大学主办的第二届“新纪元全球华文青年文学奖”颁奖典礼。抵港的第二天上午,就乘会议间隙,与同行的柳叶兄渡海直奔北角,去见方宽烈先生和区惠本先生。方、区两位都是香港有名的爱书人。四人匆匆喝过“早茶”,就由区兄带领,七转八弯,来到一家小得不能再小的二楼旧书店。
由于地价金贵,房租金贵,香港许多个体经营的新旧小书店只能开设在二楼、三楼乃至四楼,才能勉强维持生存。这家小旧书店同样如此,好在我们有熟人引路,不致迷失。店主领我到本来关着门的一个小间。
果不其然。这间房内大都是文史哲旧书,香港、台湾和大陆版都有。不出几分钟,我就从书架上抽下好几本书来,其中有许寿裳编撰的《怎样学习国语和国文》(1947年4月台湾书店初版)、张恨水著《山窗小品》(1948年5月上海杂志公司第3版)、亦门著《诗与现实》第二分册(1951年11月五十年代出版社初版)、易君左的《君左散文选》(1953年10月香港大公书局初版)、孙陵著《浮世小品》(1961年1月台湾正中书局初版)和王拓著《张爱玲与宋江》(1976年3月台湾蓝灯文化公司初版)等,都是于我的研究工作有用而又很少见的书。如以小说《宝祥哥的胜利》和报告文学《边声》等享誉三十年代文坛的孙陵,曾与后来“统治”大陆散文文坛多年的杨朔合编过《自由中国》杂志,这部《浮世小品》就是他与众多三十年代作家交往的回忆录,颇具史料价值。此书虽是初版本,惜封面已受损,当时还见到另一册书品完好的再版本,竟放弃了,现在倒有点后悔。难得的是三十年代女作家白薇的代表作长篇小说《悲剧生涯》精装本(1936年9月生活书店初版),却只有下册,正犹豫间,忽然见到扉页上钤有“陈无言”名章,原来这是我敬重且有过不少交住的香港新文学藏书家陈无言先生的旧藏。这样,尽管不是全璧,我还是买下了这本下册,作为对已故的无言先生的纪念。
一个多小时的搜寻,竟然满载而归,而花费总共才二百多港币,我不禁有点得意。
然而,更令人意外和惊喜的事还在后面。第三天的颁奖仪式庄严而隆重,中途休息时我们又开溜,到董桥先生府上去观赏他珍藏的近现代名人字画,真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我和柳叶兄正在对他新入藏的张大千《归牧图》赞叹不已。董先生笑吟吟地捧出一册棉连纸线装,16开本的《初期白话诗稿》让我过目。打开一看,扉页上赫然题写着:“建功兄惠存弟复廿二年二月”十二个字,墨色尚浓。又钤有“刘复”阴文名章一方,书品也甚佳。啊!这竟然是“五四”新文学代表人物刘复刘半农的签名本,是题赠语言学家魏建功的。就辈份讲,魏建功正是刘半农的学生。
《初期白话诗稿》由刘半农编选,1933年中北平星云堂书店影印出版,书前有刘半农的长序。两年之后,刘半农就溘然而逝了。他真是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不仅“化一成千”,妥善保存了鲁迅、周作人、胡适、陈独秀、李大钊、陈衡哲、沈尹默等早期白话诗创作的手迹,还首次把搜集整理现代作家手稿这个现代文学史料学研究的重要课题提到议事日程上来。我在给研究生讲授现代文学史料学课程时就以这部《诗稿》为例提出作家手稿研究问题的。《诗稿》存世已经无多,何况是编选者的签名本,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了。董桥先生说:“这书对你有用,就送你吧。”于我有用倒是事实,但怎好意思接受这样贵重的馈赠?推让再三,还是拗不过董先生的美意,只能愧领了。不消说,我此次赴港访书“艳遇”不浅。最使我宝重的就是这册刘半农题签的《初期白话诗稿》,它是我此次乃至历次在港访书最大的“艳遇”,同时也深深记下了董桥先生的高情厚谊,令我“中心藏之,何日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