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浅
《亲爱的家园》
更多的房子变成墓穴。
雨水。空洞的眼窝。上帝！你所给予的河流
——是为了我们哭干的眼泪么？
像你曾经给予的那样——干涸的河床
也曾让我们梦见大海
而又是怎样的夜晚在哭泣中歌唱——因为一支玫瑰
我们已经用掉一生的爱情
如今却只剩下发白的太阳在头上
——山河破碎。亲人离散。五月，没有温暖的房子
只为悼念而存在
请仍然和我们在一起吧
蜡烛会点燃。火焰会像鸽子飞翔。地上的血
会再催生花朵
请让我们相信，如果谁仍然站在这儿，谁就得到
2008．05．17
《请你来爱我》
我已睁不开眼睛。世界很静。
我已推不开阴暗的窗子，即使握住你的手
我等待的
已不再需要走过很多年
这是最后的时候
亲人，如果还有什么我不曾爱过，请你去爱
请你爱一切就像我在爱
请你来爱我，就是——
请你好好活着
要坚持走路，忘了脚上的伤口
要继续呼喊，忘了喉咙里的尘土
一直到光明与温暖重新把生命覆盖
一直到路的尽头——
我不曾移动过的悬崖，成为你最后登上的峰顶
2008．05．17
《死亡有多大》
死亡是一座房子那么大——它坍塌
死亡是一根孩子的肋骨那么大——它碎裂
撑不住
死亡没有开始，地狱也不远
它只需在一条路上来来回回
死亡就是那么一小会儿
别了！一切的眷恋，一切的风景
继续给它们痛苦——一切的！
死亡是一个人上路太孤单，三个，五个
结伴去——在书桌旁，蒙住泥污的脸，爸爸妈妈
这是最后一次，请把我仔细洗干净
死亡是，再也没有爸爸和妈妈
比一颗心大，比一个人大——死亡是它自己
没有是和否，在生命的另一极，用它冰凉的嘴唇久久地吻
记忆，那黑夜般的额头
2008．05．17
《亲爱的爸爸》
“那么，爸爸在哪里？睡吧，睡吧，梦幻将来临，
梦幻骑着草原的马儿很快就来临。”
————茨维塔耶娃
可怕的寂静
死亡从来不发出更大的动静——它静悄悄地挖自己的坑
给孩子的坑——挖得更快。
“爸爸！救我！”他已经听到了你的声音
一支射出又收回的箭。
不是缺少进入的力量，不是太慢——五个多小时漫长的穿越
那是他走过的路：三十多个别人的孩子在他手中
活下来了——
三十多个要命的坑挤成最后一个
永远留下了，他自己的儿子
2008．05．17
《亲爱的妈妈》
“死者中间，哪个女人
轻轻晃动你的摇篮？“
————茨维塔耶娃
怎样的膝盖要跪在
那被称做母亲的人面前，谁见过
一个人的死里有
另一个人的生？
谁是她
脊背弯曲，不是死亡的恐惧难以承受
而是破碎的肋骨
仍然为爱支撑
“亲爱的宝贝，如果你能活着，一定要记住我爱你！”
亲爱的妈妈
如果我活着，是因为我将爱你，以所有砸在你身上的石块
让它们全都
硌在我的膝下
以所有的爱和痛苦，我记住：
我活着，因为你爱我！
2008．05．17
《亲爱的孩子》
是谁在为花朵建造坟墓？！
瞬间崩塌的教学楼，在整个大地之上
那里，曾是安生的避难所？
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
我是汶川的孩子
我是中国的孩子
我是流泪的你们，所有人的
你们正向我走来，将把我抱在怀中
而死神的脚步更快
倘若我能够选择，我愿意选择痛苦而微笑
只要活着！一如我昨天活过
我不求人世漫长
只愿在摇篮和墓地之间，再多拥有一点时间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
只吮吸过糖果的嘴唇更甜蜜，更忧伤？
倘若我活着
我就有能力理解，承受，原谅一切并且爱
与回报
除了死亡，请在冰冷的黑暗中为我准备
应该属于生命的一切
仿佛我将拥有——
2008．05．16
《孩子，你是谁？》
“十月的阳光温暖我们的死者。
悲伤是沉重的木板。
眼泪是钉子。”
————耶胡达。阿米亥
如果生命可以被抓住，你的手就不会
徒然地摊在废墟上。你是谁？
死亡没有名字。而你连脸庞也没留下。
在仁慈的上帝那里，天使有翅膀，天使要飞
而你是汶川的孩子。搽搽泪水也不能。
母亲，你要怎样认出自己的孩子？乌黑的小手
是他留给你的一切。也许他也留下过一声哭喊？
妈妈！倘若你听到
沉重的石板便不能把你们分开。一个母亲从来
不依赖眼睛去辨认她的孩子
在一个母亲那儿，她的孩子从来不会死去。
交给她吧！说灌木丛中受伤的蝴蝶，要回家了
——
2008．05．17
《5月16日15点，地震发生72小时之后》
七十二小时等于三天
太阳底下，以小时或者年来计算，生命大同小异
但是废墟底下不是！
那儿寒冷，漆黑，没有太阳
永远没有。
在离地狱最近的地方，上帝说不出
快乐和幸福是最后的家园
最后的，是
七十二小时，生与死交接的时限
七十二小时之后，活着不是胜利，因为活着孤独
孩子走了
爱人走了
爹娘走了
……
但是仍然会挺住！活下去！
一个人艰难，但是亲人们在天上看着
从未远离。沉默。沉默是失语者最后的嘱托：
替他们活下去！
如果痛苦是一只夜半突然鸣响的闹钟，就捂住耳朵
慢慢地，终究会安静
——停下来
2008．05．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