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象风景的地方我不大乐意去,油菜花要到哪里去看呢。
清明是多云天,天微微得有点热有点闷,说是在作天,两天之后就要变天,要冷起来。
油菜开得正好,我回来得也正好,花气冲淡在空中,不但闷与热化解了,天灰色也勾消,坟覆着青草在油菜花里,一年之间唯有这个时候我羡慕躺在青草之下淹在黄
花丛中隔着一层春壤的人。送别的人已有两个,上坟也可以有思念了,奶奶愿意偷偷藏在自留地里,她说:等我死了你们就偷偷把我葬在自留地里吧,你,你哥哥父亲叔叔,连夜挖一个坑把我埋了,谁都不让知道,这样子比什么都好。奶奶怕烧。
奶奶给烧掉,埋在指定的公墓,后来那儿要修一条路,奶奶就迁了回来,依她的意思,葬在自留地里,自留地里种油菜,开着一人多高的花,奶奶真会挑地方,家人下地也就等于上坟,奶奶喜欢亲人都在身边。清明那天,据说回来上坟的人在田间就跟上会场一样,我们是第二天上的,母亲见我说清明回来就说:那就说好了,等你回来再上。
上坟是一路言笑,磕头的时候,母亲喃喃的祝福逝者也祈佑生人,面前安息的是我的外公。外公下葬那天是一年中最热的天气,红毛巾搭在抬棺人脖子上给汗水浸掉了颜色,染在白衬衫上,一个吹号的胖女人和衣下到河水里象河马那样。那一天,母亲悲伤过度族人悲伤太伪而我情思手足都无措,整个人木木的。现在都好过来了,外公俨然成了一尊神,接受礼拜与祈祷,我们礼拜一完便有说有笑。
纸钱就在青草上点燃,没有不是青草的地方,嫩叶在火苗里迅速蔫去翠碧地燃起,真是最好的牺牲了,连重生也不必等来年。
油菜花丛中升出一缕青烟,花梢头隐现着几个黑点,是作礼的亲人吧,坟也是可以想见的,这是我喜欢的。上哪儿看油菜花呢。这问题属于城里的好事者。油菜花也俨然在好多地方成为风景了。
我回来了,回来看油菜花了,怎么看也看不成一个游客,至多仅是个游手好闲者,母亲他们几乎不看油菜花,油菜花在他们面前也不虚设,油菜花岂不正出自他们的手么,有个邻居在河岸上砍了一根小树一样的枝子,扛在肩头穿行过来,跟母亲打招呼,这些都跟田地融合,也不只在今天油菜花盛开的日子,一年中每天都如此的,唯其如此,才算得融合,世间岂有突然之间发生的融合。
此间住满了人,也不知过了几生世了,此间的美铺天盖地,从不衰歇,于是不成其为风景,为欣赏者所不能到,我们玩得很开心,连个小孩子也不曾遇到,蜜蜂在飞,野鸟在叫。(文/无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