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拉萨的甜茶馆和拉萨的寺庙有着同等的吸引力。因为,这里远离现代竞争。在这里坐着喝茶,一天两天,一月两月,一年两年,心头始终会浮起一缕时光悠悠的韵味。西藏男人无论在茶馆里坐多久,走上街头,看到的还是一样的行人,一样的经幡,一样的雪山,一样的太阳,我想他们的微笑在这里是可以长久的。
这时,我注意到了人丛中最惹眼,笑容最明朗的康巴汉子。他们三三两两挤在人堆里,头上的红头穗在强劲的阳光里特别扎眼。康巴汉子也是藏族,过去多数住在四川的马尔康一带,那里曾经是一个独立的省份,叫川康省。去年,夏秋之交,我去九寨旅过川康,那里的太阳没有拉萨的持久有力,因为草地的丰满吸光能量特别大,所以康巴汉子的脸膛虽然红润,但不像青藏高原上的西藏男人那样呈紫铜色,西藏尽管有大面积的湖泊,但风吹过后,皮肤依然干烈。依我乡下人的审美观来看,康巴汉子个头长得牛高马大,脸是有棱有角,轮廓分明匀称,就像电视里那群美国西部牛仔儿,他们腰里佩着镶嵌蓝宝石的藏刀,男子汉神态凛然自若,步子随意而执著,具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与高贵,那画家笔下的脸谱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里,看上去就像藏青的浮雕,一种来自意识里的神秘,便这样浮了上来。
作为男人,我当然羡慕他们。我知道,你比我更羡慕他们。
我羡慕早些年,时不时有一些时髦浪漫的法国女郎,到拉萨来挑选康巴汉子作为梦中的白马王子。相中之后,便骑着自己的“白马”一起回到自己的国度里去,他们还想配殖出一只小白马。可是,他们风情的姻缘维系得并不长久。因为爱不仅仅只是将两个身体变成一个灵魂的过程,驯服彼此其实都是一件不太快乐的事情。尽管拉萨可以直接与世界对话,但致命的是爱的土壤是不容改变的。我想象当“白马”们被送回这块土地的时候,感慨一定不如王子那么豪情满怀,但他们又恢复了康巴汉子这个骄傲的名字。
站在西藏男人的身边,那些被书页卷起来的对话声就像虫草在风中轻轻的蠕动,弥漫在身边的尽是威武中透着金属质感的豪爽,他们的声音就像穿过喜马拉雅的子弹,带有一种混响的回声——老板,藏刀要吗?——卓玛,来一壶甜茶。——好,在玛吉阿米等我。——坐上我的马儿,让我带你去听纳木错的涛声……
西藏男人的歌声像山谷的风一样,无论如何地抒情,也掩不去那刻骨的苍凉,这样的真情足以征服每一座雪山上有着真情的灵魂!在你遇到困难时,他们会默默地伸出粗糙有力的手。那个时候,你一定会很感动地说谢谢,但西藏男人表情只有那么尴尬了。

我又看见了西藏的山。
这些大块面,大色调呈现黄色、紫色和黑色,峰顶还有白色积雪组合起来的山称得上世界最高的山,绝对是一种超然的大手笔,大气势的构图。翻开西藏厚重的历史,不难发现藏族发展的历史并不是对这些山的征服、掠夺、厮杀的斗争史,而是与山为伴,与山相爱,与山厮守的历史,可以说西藏的男人都是山做的。但这些山并不险峻,甚至也不巍然,常常是光秃秃的,连作为山之装饰的草木都没有,但它磅礴厚重,具有一种承载时空的力量。
欣赏西藏之山的这个男人,脸上至今没有长出美丽的“高原红”,他与这些层见叠出的山的肤色格格不入,但他常常席地坐在阳光下,眯缝着眼睛看山,看山外之山,想天外之雪,目光就像西藏男人一样凝重、深邃。
他望着山,什么话也没说。最终闭眼冥想,也许这种艺术品的创造者,只能是上帝。

文章摘自《西藏的天堂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