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在我幼小的记忆里,父亲总爱发脾气,总爱骂一句口头禅" 败家的玩
意儿"。他一发脾气全家大人孩子都吓得溜溜的,都远远地躲着他。
发完脾气,父亲就跑到山下的小溪边,一坐一宿,第二天早晨经常看见他躺
在大石头上睡着了。
后来,父亲一发脾气母亲就让我悄悄地跟着他,让我看着父亲不让他躺在石
头上睡觉,怕他着凉坐病。
我偷偷地跟着父亲来到小溪边,脱了鞋在水里玩。父亲则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唉声叹气,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
一天傍晚,天很热,我看到父亲的布褂子全是汗渍渍的盐卤,就胆突突地给
他挽起裤腿,脱掉他脚上的布鞋,把他双脚放进水里凉快凉快,看他没有骂我,
就试探着给他搓着脚丫儿缝里的泥……
渐渐地,我和父亲形成了一种默契,我俩一到小溪边就脱掉鞋,把一大一小
两双脚放进水里。从山上淌下来的溪水很凉爽,脚放进去舒服极了。
那是一段令我难忘的时光……
天色已晚,瓦蓝瓦蓝的天空有时挂着圆圆的月亮,有时挂着弯弯的月牙儿,
周围都是静悄悄的大山,万籁俱寂,没有狼嚎,也没有人语,只有潺潺的溪水声,
还有呱呱的蛤蟆叫。我和父亲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被溪水摇碎的月亮,听着
父亲沉重得好像被周围大山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叹息,听他说一些我永远也听不懂、
永远也想不明白的话语……
" 嗨,老儿子," 父亲总是叫我老儿子,"
你爸不该是撸锄杠的命啊!你爸
都是为了这个破家呀。这个破家把你爸一辈子活活给毁了!" 这些话对一个四五
岁的孩子来说,显然是太深奥、太难懂了。我只顾在水里用我的小脚玩着父亲的
一双大脚。
我经常看到父亲从怀里掏出一块从不离身的怀表,打开表盖,久久地看着…
…
我觉得那块怀表特神秘,总想摸一摸,可父亲从不让我碰它。有一次,趁他
打开表盖之际,我歪着小脑袋凑过去,终于看清那是一块旧表,表壳上的镀银已
经磨光了,露出了古铜色,表壳上有两只交叉的双枪,表盘上的数字跟我家座钟
一样,也是什么罗马字。我刚想伸手去摸一摸,父亲却" 啪" 一声关上了表盖。
之后,他一头躺在大石头上,两眼茫然地望着满天星斗,再也没有了声息。
有一次,我在水里抓小鱼,无意中看到父亲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张照片。我
悄悄地凑过去,只见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很漂亮,头发是带鬈的,忍不住好奇
地问了一句:" 爸,那女的是谁呀?我咋没见过她呢?" " 告诉你也不知道!"
父亲急忙将照片收起来,又叮嘱我一句," 不许瞎说!跟你妈也不许说!" 我懵
懵懂懂地觉得父亲跟这个女人的关系很不一般。
有时,父亲教我唱《苏武牧羊》:" 苏武留胡节不辱。雪地又冰天,穷愁十
九年。渴饮雪,饥吞毡,牧羊北海边。心存汉社稷,旄落犹未还,历尽难中难,
心如铁石坚……" 唱歌时,父亲的声音很悲凉,眼睛总是空洞洞地望着远处层峦
叠嶂的山峦……
我不明白歌词是什么意思,只是跟着父亲瞎唱,总把" 任海枯石烂,大节总
不亏" ,唱成" 大姐吃不少亏".每当唱这句歌词时,我就会想起我那漂亮得像电
影演员似的大姐。
有时,父亲还吟出几句《钗头凤》:"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错、错、错!" 我只听懂
了" 错错错" ,就问父亲:" 爸你嘟囔啥呢?错错错的,谁错了?" 父亲从不回
答我的问话,而是自顾自地说下去,说得最多的是《红楼梦》里的那段话:" 唉,
人这一辈子,就像曹雪芹说的,'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
其中味?'"直到长大以后,我才知道曹雪芹是谁。
夏天,有月亮的夜晚,父亲常带我去瓜地看瓜。
一进瓜地,我就趁着父亲不注意用小脚挨个踢瓜,踢下来的就是熟的,踢不
下来的就是生瓜蛋子。当然不能让父亲看见,他要看见就该骂我了。
有时,父亲坐在瓜地里,望着大好的月亮,自言自语:" 这辈子就在这穷山
沟里拱一辈子土坷垃,撸一辈子锄杠,这不完了吗?唉,都怨这个破家……都怨
这该死的命啊!" 说着,抓起一个西瓜狠狠地摔到地上,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出,
很怕他把西瓜摔到我身上。
我不明白父亲所说的" 命" 是什么意思,但我从他一声声沉重的叹息及抱怨
声中,懵懵懂懂地觉得" 命" 这东西很厉害,它能" 管住" 父亲。而且,我看到
父亲讨厌穷山沟,这给我幼小心灵留下深刻的印象,使我从小就产生一种想走出
山沟的强烈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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