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目睹“慕马案”中领导干部贪污腐败并被严惩的起落 王晓方:记叙灵魂忏悔录
2007年,作家王晓方接连推出三部长篇小说《驻京办主任》(一、二)和《市长秘书》,在文坛内外引起关注。他于今年年初推出的《大房地产商》,出版伊始就上了各大书店文艺类图书的畅销排行榜。据悉,迄今为止,《驻京办主任》的销售已经超过30万册,目前还在加印之中。
生于上个世纪60年代的王晓方硕士毕业后,便进入了当地政府工作。在十几年的公务员生涯中,参与过城市建设、商业管理等决策制订,也目睹身边领导干部因贪污腐败被党纪国法严惩的过程。这些从政经历,也成为了他日后创作的素材资源。谈到自己的创作,他表示:“我每天不是在写小说,而是在思考小说,我不是在写故事,而是在思考故事,我和我的人物一起思考与内省。”
小说创作让他“破茧成蝶”
“我原本酷爱文学,在政府工作期间,也没有忘记文学。不过那时文学并不是我的理想,我走上写作的道路可以说是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过程。”王晓方非常珍视自己现在的作家身份,不过说到写作的缘起,却不能不追溯到十年前震惊全国的“慕马案”。在这场大案中,他经受住了大风大浪的考验,心灵却经受了炼狱般的磨难。
时隔多年,回想起《市长秘书》的创作初衷,王晓方依然为自己服务多年的领导因腐败而被判死刑时的那一幕感到深深震撼。“当他伏法的第二天,网上有一张他被执行死刑前的照片,坐在一把椅子上,目光绝望且迷离,手里有半截香烟,这大概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张照片。我是在傍晚时分看到这张照片的,当夕阳透过玻璃窗射到我的脸上时,我的内心世界极其悲凉,同时有一种将内心的自然秘密变成精神秘密的冲动,我将照片打印出来,放在桌子上,盯着照片,一口气写了一万多字,这就是《市长秘书》这部长篇的开头。”
尽管王晓方不想多提往事,但他并不讳言从政经历给他带来的深刻影响。“在政府部门工作多年,让我更了解民生民情,深知官员的七情六欲决定着老百姓的生活。十几年的从政生涯,我目睹了身边领导干部贪污腐败及被党纪国法严惩的惊心动魄的过程,这些人生经历和历练无疑为我的文学创作积淀了丰厚的生活底蕴。”
在对人生的目标、事业与职业的关系进行了认真思考之后,他毅然决然地辞职,彻底从政坛抽身。他选择下海,但由于仓促上阵,生意做得不理想,曾一度陷入痛苦之中。他说:人到中年正是事业开始收获的季节,而我却要在迷茫中从零开始。由于压力太大,写《市长秘书》时,身体一度糟糕到急救车抢救的程度。
“慕马案”让王晓方经历了从震撼、迷茫、悲凉到醒悟的过程,其间经历的心灵磨难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即使这个事件过去好多年,至今依然有人问他:从从政转而从文是否是一种无奈之举。王晓方说:假如不发生“慕马案”,我当然不会辞职,但我也不会再当秘书。事件发生前,我已经决定辞掉秘书这个职位。“慕马案”后,我仍然可以在市政府办公厅工作,但我思考再三还是选择辞职。
同样,也有人对他心存疑惑。从市长秘书全身而退,又将自己的官场生涯换成文字,其“华丽转身”顺畅得让人惊奇。王晓方对此感到不理解:“这样问的人不怀好意,稍具常识的人都会明白,在诸多失败的选择背后,我其实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心灵苦难。”或许正是有鉴于此,他说:“《市长秘书》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官场文学,它更像是主人公灵魂世界的忏悔录,是人性的探索史。”“我完全是在用生命写作,在用灵魂写作。用生命写作就要敢于面对生死,用灵魂写作就要敢于直面灵魂。正是艰辛的文学创作让我破茧成蝶。”
从政经历提供丰富素材
近年写官场的小说并不鲜见,为何独独自己的创作引起如此关注。王晓方把原因归结为他在作品中为读者呈现出了一种真实的生活,“目前,虽然写现实生活的作家有很多,可是在他们的作品里看不到真实的生活,你总觉得虚假不可信。”
他笔下的主要人物或多或少带有他自身经历的影子。尽管他们的心路历程不能简单等同于他个人的生活经历,但其小说无处不在的逼真感,没有过类似深刻体验的人,是写不出来的。他说,创作的真实源于他对生活独特的思考。“其实每个人就在生活中,我们每天都在生活中,但是由于我们对自己的日常生活熟视无睹,或者是缺乏普鲁斯特式的思考与内省,所以很多人觉得自己没有生活,每日每时的真实生活就这样悄悄地从我们身边溜走了。”鉴于此,从政经历为他提供了丰富而独特的小说创作素材。但无论是《驻京办主任》还是《市长秘书》,他都没有简单地停留在表面经验的传达上,“我是在利用我熟悉的生活素材通过自身的内省和批判,力图进行有人性深度和灵魂深度的解剖。”
王晓方从不讳言自己的作品畅销,而且对自己写的官场小说为何畅销做过一番研究。他说:我力图站在时代制高点上,研究民生、研究改革开放,同时我也研究读者的阅读心理,力争与读者取得心灵的沟通。所以我的作品的切入点往往是社会矛盾核心和敏感地带,我就是试图通过敏锐的洞察力撕开一个时代的缺口,冲进去,深刻揭示其内在的矛盾。
“把自己关在象牙塔里,忽视读者的阅读趣味。反而对畅销作品嗤之以鼻,这是当下一些作家还没成熟的表现。”他表示:目前文学作品在市场上表现出来的种种问题,症结一方面在于市场机制不完善,另一方面,也是最主要的方面在于写文学作品的人。问题是人造成的,而不是市场造成的。西方发达国家的文学大师都是从市场中走出来的,中国的作家就因为不敢直面市场,不敢直面时代,所以才写不出与世界文学艺术殿堂抗衡的好作品。
王晓方直言自己不喜欢“纯文学”这三个字。他说:文学就是文学,文学是人学,应该展现人类的方方面面。躲在象牙塔里的未必就是纯文学,远离政治的也未必就是纯文学,文学纯与不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作家的心灵是否纯净。“奥地利作家卡夫卡的《城堡》被国内作家称之为纯文学作品,但实际上它是一部写政治题材的现代小说。人为地将文学划分为纯文学和不纯文学是一种八股做法,这样做不会发展文学,只会束缚文学。而文学是最怕束缚的。如果非要分类的话,也只能分为被束缚的文学和没有被束缚的文学。”
倡导文学的教诲作用
从2002年创作第一部长篇小说《致命漩涡》开始,在近六年的时间里,王晓方陆续创作了十二部长篇小说。在赞叹其创作神速之余,也有读者对其提出了质疑:如此之快的写作速度是否能保证小说的品质?对此,他有自己的解释。他说:一部作品写了多少时间并不能证明这部小说的品质,好作品可能写两个月,也可能写十年。不管用多少时间,我都期望它是一气呵成的,因为只有一气呵成、未受束缚的作品才能将作家头脑中的可能性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而所谓的“十年磨一剑”,很多时候只不过是被规则束缚住手脚的借口。
王晓方的小说在图书市场上获得了成功,评论界对其文学品质的质疑也没有停息:作品在叙事上用力不均衡:对话部分精彩,白描则显得老套;在戏剧性场面的处理上老到,对日常生活的表现力则明显不足;善于在作品中摹写真实,但缺乏小说创作所需要的驾驭能力,写作素材给人以堆积之感;对官场的描写给人身临其境之感,但在人性挖掘和叙事方面有图解化、罗列化倾向;有时写作激情太过,小说叙事失控等等。针对这些质疑,王晓方表示:我的创作确有不成熟的地方,在以后的写作中会慢慢改进、提高。不过他同时做出回应说:评论界对他的批评有失偏颇,要听凭“指手画脚”只会束缚自己的手脚。“小说是艺术,也是智慧,小说之所以可以延续,是因为它有不断发现的本质。按常规写小说只能是重复和模仿,作家应该自己创造自己的规则,只有在无规则地即兴发挥中,心灵驰骋才会更自由。”
对当前鱼龙混杂的官场文学生态,王晓方感到忧虑。他说:“目前写官场的作品中,既有激浊扬清的严肃文字,也有揭露官场黑幕的猎奇作品,更有功利性的做官秘诀和做官指南。这就需要读者放出眼光加以鉴别。”他表示:写好官场文学作品,需要作家有丰富的生活底蕴和政治成熟度,更要有对整个社会历史洞若观火的能力,最主要的是要有勇气触碰那些最坚硬的问题,“对我们时代的任何问题,我都不会选择回避。也只有不回避,才能让读者感到真实,也只有真实才能获得读者的信赖。让人震撼的作品大多来自于没有丝毫矫饰的巨大的真实感。我认为真实就是力量。”
王晓方笑言自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他深知解决腐败问题,从根本上来说要靠好的制度,但也不可低估小说的能量,为此他在作品中不遗余力地倡导文学的教诲作用。“正义、良知永远是文学的主题,这是文学的天性使然。因为文学不是作家的后花园,不是个人的心情日记,写出来是要发表,给读者欣赏的,就应该对读者负责。因此,文学的基本功能主要不是为了娱乐,而是教诲,但是我们现在越来越不重视它的教诲作用,这是令人担忧的。”他有一个理想:希望自己写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样教科书式的长篇小说。
王晓方,1963年生,辽宁沈阳人,理学硕士,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致命漩涡》《少年本色》《驻京办主任》《驻京办主任(二)》《市长秘书》等。(傅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