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铭钊相识大约是在十几年前,诗文的缘分使我们成为人生最知心的朋友。他对文学情有独钟,多年坚持下来,文章渐入佳境,纸上留下了不菲的成果。继诗文集《秋野拾穗》之后,一本散文集《山海扬波》又集结成书,这是他人生历程中体验和感悟集合而成的一大亮点,也是多年来文人情结的又一次重要实践。
张铭钊一直供职于政府机关,主要精力自然投放在工作职分上,但他总是关注文学一域,业余时间寄情于读书写作,他的心性与文学难舍难分。幼年时代受家庭熏陶酷爱读书,中国传统文化精神的滋养使他性格文雅宽厚,言谈举止有长者之风,虽经年从政,而细细品评还是十足的文人气质。他不是专门写作者,却有极好的文学功底和敏锐的艺术感觉;不是附庸风雅地凑热闹,而是深入堂奥,洞知底里,深触文学根脉。他的旧体诗创作造诣深厚,章句舒展,境界开阔大气;他的散文语言简古,叙事凝重,朴实中含着机巧,很重的书卷气下又不失从容。
大诗人兼散文家余光中先生说:“情之为物,充溢天地之间,文学的世界正是有情的世界。也正因如此,用散文来抒情,似乎人人都会,但是真正的抒情高手,或奔放,或含蓄,却不常见。”(《余光中散文》自序第3页,浙江文艺出版社1997年6月。)张铭钊的散文作品多偏于叙事,但他更善于在质朴典雅的述说中寄托自己的情感,他不是那种兴奋激切过溢于言的直接表达,而是常于热烈中自守自持,于平静中渠成水到般掀起波澜。在他的作品中,很难见到那种空泛抒情的痕迹。他的许多散文具有极重的怀旧色彩,写乡风民俗,叙童年和故乡往事,打开记忆之门人物事件便如数家珍,读来会让你为其真实、深挚的情感所打动。象《人生盛典》这一类文章,写的是人人皆有的“过年”经历,在渐次舒展开的生活画卷中,作者不急不火地追述诸般往事,篇幅虽长但读来如饮茗醇、齿留余香。盼年守岁、风俗人情、春联秧歌、长辈的期望……那些平实的文字和真切自然的人情世相,集成了一部平民百姓的风情史,尤其那些围绕着“盛典”的议论,让你同作者一样百感交集!情感与文字的水乳交融,显现了作者一派大家风度,实在令人感佩之至。张铭钊的许多散文对人生和命运作了深刻反思,成为文学艺术表现生活得体到位的一种把握。《家事记略》一文,其所寄托的情感色彩更为笃实厚重,读来让我久久意绪难平。几十年的家族史,以接近文言的语体述及,人物行止及事件因果寥寥几笔便立见神韵,文笔虽简却字字含情。《评剧当年》也是很见情感功夫的篇章,文中写了评剧发展的大状态,写了评剧在家乡小镇的普及,反映了小镇文化生活独特而精彩的细节,其中同样寄托了对那个特定时期、给予百姓生活以色彩和欢乐的人们的深深怀恋。
文学创作,“文神”二字历来为人看重。为文若要到达一定的境界,“神”为其要,无“神”则难以登堂入室。桐城派文人刘大櫆《论文偶记》中说:“神者,文家之宝。文章最要气盛,然无神以主之,则气无所附,荡乎不知其所归也。”(《中国散文学通论》第645页,安徽教育出版社1995年12月。)至于“神”之真意,一直以为乃骨中之钙命中之根,乃灵魂乃良知,是人的内在精神本性,也是文人之为文人的胸襟和抱负,体现在创作中则是一种高尚的情境。而散文体裁本身的特殊性,决定了其情境个人化色彩更为强烈,要求写作者用文字去奋力营建自己的心境。随着年龄增长、繁杂政务有所减轻,内在世界更趋平和沉稳,张铭钊的散文写作也更显老到,其情感悠远开阔,思考精约深邃,远离了庸俗浮躁之气。他的许多散文皆与山水相关,人说“仁者爱山,智者乐水”,读这类“气盛”之文,会让人由“形”而入“神”,体会作家借山水之媒以表人文内涵的心志情怀。《至乐山林:一座城中的山》,是一篇写钟山(紫金山)的游兴记言,游者携着山风树影一路走去,在飞扬的情趣中解读着一座历史名山的沧桑之境;身在山林又时而情移物外,尤以半现代化的交通工具——自行车来登临城中之山,更别有情调,表现了一种悠然旷达、自足自乐的独特心怀。这类记游散文如不重“神”,只是单单游山玩水,只是罗列一些琐屑平庸的景物,而缺少对于深度意蕴的追寻,那就必然大落俗套。此文以第二人称的叙述方式面陈其事,更拉近了与读者的距离,可谓心到神随、情酣意畅,在写作手法上则是随意挥洒、听其自然,绝无丝毫为写而写的刻意牵强。
张铭钊的散文创作具有明显的个人特征。他的记游类散文常常以“记”名之,如《透笼山重九登高记》、《四方台记》、《洋浦古盐池记》等,这类文中充溢着浓重的古典韵味,语体情调近乎柳宗元的《永州八记》,文字语句简洁精要,写景抒怀从容自在,风物人情续入笔端,真切生动而富有灵性。《透笼山重九登高记》不过千字,却写得心神饱满、大气凛然,读这样一段文字便可知其高下:
“山顶立一硕大柞木,枝叶甚为丰满,黄橙相间如团火燃于蓝天下,此山中至大景观也,由之心怀豁然。举目远望,周遭数十里莽莽苍苍,淡淡雾气点缀于绿黄橙紫之间,飘飘然渺渺然;阳光渐失去夏日之强烈,现出壮岁过后之一片恬静平和。秋光信美,秋景信美!古人以重阳登高为快事,不余欺也。乃深深呼吸,作取天地山川灵气、得河汉日月精华之状。”
文中虽时见“之乎者也”文言气象,却又感觉是一种自然语态,透出一派饱读诗书的文人情性。他的有些散文行文走笔看似随意,但人生和生命的内在根性,却在洞察幽微的艺术敏感中直达事物本质。如《依兰的名胜古迹》一篇,质朴持重又文气十足,于无形中引发心间的许多感慨。文中有一段记述,与他的那些文言化的语体风格又有明显差别:
“……看门人住的房子建成只有几年,可墙面已出现多处裂痕;屋顶的铁皮圆顶过于夸张,直径与房子不成比例,交接缝儿又多处开裂。看门人说,建的时候就不好,现在更不好,漏雨,修不起。看门人似乎很生气,说这人太不好管,没看见山上修公园吗,什么都丢,今天修好,明天就会给你拆个乱七八糟,抓了几回也没抓住。看门人说,没整儿,这人真没整儿。我说,哪儿都有这种人,慢慢就好了,别着急。看门人笑了,就迎合着说,我不着急,我着急有啥用,我着急没用。……”
正在兴建的“五国城”以及“怪坡”的园子,尤其与看门人的一番对话,似乎让我们看到了景观以外更深层的东西,而这类口语化、生活化的叙述方式,又让人体味到张铭钊散文语言的另一种面貌。《杏山子村的桃花节》一文,也运用了此类朴实真切的语体方式,对现实生活作近距离描绘,写出一个小村今昔的不同和时代发生的变化,人物心理通过简约的对话表现出来,惟妙惟肖,让读者跟随这些文字很自然地进入蕴满诗意的情境之中。
张铭钊写散文,讲究提炼推敲,力求精致。在日常的读写中,他注重文学表达上的美质追寻,讲究刻画的细腻传神。在为人处世上,他不是简单的顺从流俗,表现在写作上则是真情雅趣、心怀自得。多年来,他在创作中,一直努力追求人性本真和至纯至美、自如自在的大境界,不论什么题材,他都尊奉道德文章法度,期望笔下之作能够对人的心灵产生净化与平静的双重作用。家事国事天下事,在他的笔下均由此心性所至,让人读出一种生命的精诚和文化的肃穆。著名作家孙犁先生说过:“中国的散文作家,我所喜欢的,先秦有庄子、韩非子,汉有司马迁,晋有嵇康,唐有柳宗元,宋有欧阳修。这些作家,文章所以好,我以为不只在文字上,而且在情操上。对于文章,作家的情操,决定其高下。悲愤的也好,抑郁的也好,闲适的也好。凡是好的散文,都会给人以高尚情操的陶冶。”(《尺泽集》第178页,百花文艺出版社1982年12月。)我一直觉得,这些观点应该成为散文创作的内在追求。对于一个作家来说,人品总是文品的根基和底蕴,善良的心性、悲悯的情怀以及关注人生、关注时代,都是不可缺少的人文因素。张铭钊的散文充分表现出深厚的文化底蕴和美好的情操,生命体验的深切使文字表达变得鲜活而灵动,在艺术的宽阔情境中增添了许多人性化的暖意。《人生盛典》和《家事记略》所表现的丰富的亲情内涵,是对历史和人情的反思和勾沉;作者用纯洁美妙的文字,去努力唤醒已逝人生岁月的精彩篇章。多少个春节的人生“盛典”被作家的笔叠印在一起,许多细节描写浸泡着浓郁的生活汁液,读了让人神绪纷然,不自觉中平添了无限的生活情趣!多少家事的变迁,清晰地投射出一段社会历史的发展影像,万事万物,天地人心,时光无言地排遣着一切,诸多美好的感动尽在质朴沉静的描述之中。《质朴无华忆尊师》,无论情感还是文字的确都是质朴无华,但读来却同样感人至深而心绪难平。作为学生常用一颗挚诚之心,去追忆对自己一生有着重要影响的老师们,这正是岁月记忆和人性中最可珍贵的积淀。
张铭钊一向追求宽泛的艺术情趣和艺术修养而孜孜不倦,他的文字功力也表现在多个方面。《山海扬波》中一些评述性文章,涉及诗文及书法绘画等许多门类,读这样的文字亦是一种艺术享受。在这类文章中,较为直接地表现了作家对文学艺术的深切理解,除了观点的阐释之外,充沛的情感因素在一定程度上软化了理性的硬度,让文字更贴近心灵。《不高亭上有丰碑》一文,对何时中先生的人格评价和对友谊的追怀情深意切,对相关的诗词作品分析入情入理,表达了作者就今人写旧体的独到见解。评述王鸿庆书法艺术的《朔风吹雪
黑土涌浪》一文,早在几年前发表时即拜读过,曾经为之怦然心动:
“……鸿庆学书十分重视传统,坚持十数年细心临写善本碑帖,根据个人审美性趣,求取精华,充实自我。他的楷书由柳入颜,又极钟情于苏东坡、杨凝式;行书则热衷于苏黄米,兼学现代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沙孟海等大师;隶书以《张迁碑》为本,兼顾其他;学篆则反其道行,从大篆入手,钟鼎、石鼓皆不弃。正是由于博采众长,苦心求新,鸿庆的书艺已渐至炉火纯青,可谓诸体精通,各得其势;其结字雄奇,笔意险峻,但又绝无随心所欲之态,细细思之,几乎笔笔有宗。”
凭着对书法艺术的切身体验,凭着对书法艺术理论的深入理解,所评所说严谨客观、准确到位,这样的文章不深通书法门道是很难写好的。他的艺术慧眼,是长期积累苦心修炼的结果,写这类文章当是他的得心应手之举。写《评剧当年》这类文章也是如此,由于题材的特殊性,仅有一些生活经历显然不够,还须具备一定的文化品位和艺术鉴赏力,否则必然难达深境。多年来,作者养成了写诗弄文的生活习惯,如今从忙碌中脱出身来,更加倾心与文字耳鬓厮磨,以怡然的心态徜徉于文学艺术之中,散文成了他人生路上心神流连的美好风景。集子中那些写童年旧事、亲情感怀的篇章,如《童心中的家乡小镇》、《王家小屋》、《过年》,还有《绿的感怀》以及《孤芳自赏篇·手》等有关夫人的亲情系列,更让我感受到作家内心世界的丰富和细腻。他的笔下时时溢动着一种让人迷醉的元素,我喜欢这些贴近生命本色的叙写,从中读出了人生路上的沧桑之美。
文学创作,选准合适的角度,可以变平淡为突兀,可以化庸常为神奇。张铭钊的散文很善于寻找“切入”角度,《曲阜见闻》不写景而写事,“民风”易写出新意,已被人们说烂了的景观就被略去;《盼春》写祖父怀乡却由“盼春”入手,“消寒图”所蕴藏的“一个美丽的春天”透出无限深情,祖父的乡情就从一绝佳角度获得了艺术的晖光。在他的山水散文中,有两篇重作也是各得角度之长:一篇《黄山印象记》,一篇《黄山审美录》,两篇都写黄山却角度各异、风格各异。“印象记”取纵向,依时间叙写游山经历,顺势蜿蜒,自然畅达,具体呈现了黄山绝美的情境特征,读其文如实践了黄山之游;“审美录”取横向,对黄山景观作艺术点评,全景俯视,篇如断章,要言不繁,切中肯綮,结构自由,不是那种抽象的议论评说,而是纷繁具象的美的引领。一篇重感性,一篇重理性,都集中表达了作者追寻至美、超然物外的心怀意趣,两篇对照去读更会深刻喻见其中的妙处。黄山姊妹篇,是作者此文集中山水情怀抒写的一个高峰。
总之,张铭钊的散文作品重在见心见性,山水岁月,在他的笔下展开了典雅而动人的景致。我想,还是就此打住,让读者展开书卷,信步行走其间,由自己去畅心达意地搜寻,深入领略文中寄寓的自然之美与人情之美吧!(邢海珍)
本文为张铭钊散文集《山海扬波》的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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