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克的著名思想家哈维尔曾经在他的著作中提到过一个案例:某一个蔬菜店的经理在他的橱窗里贴了一个关于世界政治运动的标语,他这样做的目的何在?当然,其实很多人都能推测出这个分析的结果:标语是上面批发葱头和胡萝卜时一起发下来的,经理只有照贴不误,否则便会有麻烦。哈维尔认为,类似这样的标语“用某种高等的东西掩盖基本的现实,这个高等的东西就是意识形态”。
无独有偶,比哈维尔所谈到的还要恐怖的,还有一个灾难性的问候语,这就是:“希特勒万岁”。战争结束后,希特勒问候语虽然在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但却在人的心灵中留下了像幽灵一样挥之不去的阴影。许多过去生活在压迫和恐惧下的人们已经习惯见面时摊开手心,伸展右臂举至眉梢,单纯靠惯性就脱口而出:希特勒万岁!对他们而言,独裁政治虽然垮台了,但是身体的姿势纠正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德国法兰克福大学的提尔曼·阿勒特教授在他的《德意志问候——关于一个灾难性姿势的历史》这本小书中着重介绍并梳理了这种邪恶的姿势和那个令人恐惧的问候语的形成与发展史。
在阿勒特教授的研究中,希特勒问候语的形成具有一定历史阶段性。最初人们对希特勒问候语的认同建立在一种对纳粹体制的认同上,“人们之所以自觉自愿地行希特勒问候礼,又源自一种深切的希望,它同德意志帝国在一战中的失败和《凡尔赛条约》的签署,并由此造成的民族自我意识危机有着本质上的因果关系,希特勒问候礼成为了克服这种危机的力量源泉”。民众渴望民族强大,进而把这种愿望寄托于一个强悍的统治者、独裁式的暴君身上。但是最终,这个缺乏良性制度和民主教育的民族成了那个独裁者任意蹂躏践踏的玩物。民众的信仰逐渐滑向了最后的恐惧。
希特勒问候语强调无条件的服从,独裁者想用这个邪恶的口号驯服他的民众,并且是借助“民族强盛”的名义进行的。正如阿勒特在引用《德国民俗手册》时所言:“德意志问候就好比是宣告民族复兴的使者,它包含着象征和平的手势,同时又告诉人们,我们绝不放弃自卫。”
阿多诺曾经在总结文化和道德侵蚀的负面作用时说过:希特勒把人类的笑容没收了。阿勒特教授对其的解读是:希特勒把人类的问候行为没收了。希特勒问候语打破了人与人之间的相互问候这种交往,把人类的个体置于一种孤绝的虚空和恐惧的生存环境中,人类生活的优雅、从容与美好,大都消失殆尽。阿勒特教授在书的结尾处提醒我们说,问候构筑了对存在的确信,人类的相互依赖,“它让我们回忆起一种必要性,只有同他人相联系,才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思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