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短歌》作者:马骅 作家出版社
【诗集】
2004年6月20日19时30分,从北京前来德钦县明永村义务支教两年多的志愿者马骅老师在明永冰川景区公路距澜沧江桥不到300米处遭遇车祸,他乘坐的吉普车飞到80米深谷下的澜沧江中,马骅连人带车被滔滔澜沧江水卷走……至今为止,未能找到马骅的遗体。
瓦莱里有一句话,深刻地揭示了一种宿命:我所看见的事物,正如我看见他们一样看见我。遭遇马骅和谈到马骅都是一种缘分了。而实际上我并不认识他,我说的认识是生活上有过共同的涉及,不管这种涉及有多深多浅。我们仅有过一次偶然的相遇。
这次相遇既是和他人的相遇,也是和他诗歌的相遇。在梅里雪山的山脚下,马骅教书,写作,在《雪山短歌》这一组作品,反映了一个膜拜雪山和自然神性的心灵反省者,而这组作品也是马骅这部集子中最有分量的:
落日映着枝上的峰峦和漩涡,沉入
山间的梨树丛。被秋天抽尽了血液的落叶
沉入河谷,被渐渐发蓝的流水带往下游,
带往另一座荒山,
另一片香柏树林。
这里的沉入河谷,被带往下游,带往另一座荒山,另一片香柏树林,暗示了他后来的命运。事情发生之前的预感被带入文字的秘境。看起来,他好像找到了那份宁静,但还是无法掩饰那份浸透物体的悲凉。在诗中一直有“一语成谶”这样的忌讳和说法。回过头来阅读马骅,我们会发现多处真实流露的关于自我的挣扎和绝望。而他那在外人看起来近乎荒诞的“消失”手法和他生命终结时的“消失”又几乎如出一辙,死亡情结和突然消失总是搅扰在一起。在短篇小说《消失———献给小S的哀歌》中,开头的文字可看到他难以抑制的悲凉:“阳光过于猛烈,笔直地打在我的额头上。我浑身的骨骼都开始融化。这使我极为恐怖。我一直担心自己会这样慢慢地消失。”
小说有五个小节,每节约八百字,旋律一直是悲凉的小提琴曲,得吧得吧撕拉撕拉的割人,很像失恋后的情感囚徒在地下室的独白,最后那个收尾音也不例外:“我的身体渐渐变得僵硬起来。我知道不可避免的结局来到了。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经历已经结束。我的四肢像雪一样开始融化,在阳光里一一消失。”最后一句,也是最后一段是:“我知道自己已经完了。”
在雪山下的平静生活中,马骅写下了他的真正有质量的文字,那就是《雪山短歌》,他记录下他所看到的体验到的。每一首都是五行,三十七首,只有第二十九首《念青卡瓦格博》只有三行,因为这一首还未来得及完成。
在诗歌写作上,马骅试图接近一种地道的口语状态,或者说这也可以看做是他的审美之维。关于诗歌的理论文字马骅在生前写得不多,短评《母语,口语和方言》这篇文章显得尤为重要,这或许也可看做是马骅写作上的主张的一部分:
“我们说汉语是我们的母语在很大程度上是从文字的角度上讲的,而不指语音。在语音上,普通话仅仅提供给我们一种标准的交流用语而不是母语。”
我在马骅这组最为庄严的诗中看到:
下游的温暖却不肯逆江而上,恍惚里的寒意
让人实在地着凉、淌鼻涕。
“淌鼻涕”这样容易引起恶意的词在马骅看来可能它代表写作上的一种真实。这种真实和第二十五首《唱经》中那种“轻盈摇摆的玛尼经”和“万物加持”的感觉被融为一体。
对于他的诗,我保持着一种距离,觉不出“甜”来,我喜欢“大气”的东西,而不是小品类抒写,但他的诗歌流露出一种透明,那种被稀释后的大地意识像一股清泉流淌在他的雪山短歌中。而事实上,他也是被死亡和消失浸透的。他的所有的作品都有这个倾向。那首没有写完的《念青卡瓦格博》,没有写出的已经永远鸦雀无声了,陷入到沉默里了,写下的却是感恩:
给山林冰凉泉水的,是念青卡瓦格博。
给村庄金黄玉米的,是念青卡瓦格博。
给河谷……
“念青”在藏语里是神圣的意思,而这首诗则好似马骅未走完的路,未完成的生命。
《雪山短歌》选
春眠
夜里,今年的新雪化成山泉,叩打木门。
噼里啪啦,比白天牛马的喧哗
更让人昏聩。我做了个梦
梦见破烂的木门就是我自己
被透明的积雪和新月来回敲打。
乡村教师
上个月那块鱼鳞云从雪山的背面
回来了,带来桃花需要的粉红,青稞需要的绿,
却没带来我需要的爱情,只有吵闹的学生跟着。
十二张黑红的脸,熟悉得就像今后的日子:
有点鲜艳,有点脏。 (阿尔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