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新概念”最多一年收征文七万多篇,至少也有四五万,可想而知它对中学生的吸引力之大。把参赛当进大学的捷径,或者一夜成为偶像,这动机肯定有,但毕竟成功率太小。大赛只是给广大中学生提供了类似“超女”“加油好男儿”那样展示自我的舞台。比起电视真人秀,以文会友属于印刷时代竞赛模式,无法立体“展示才
艺”,但触及个性心理可能更深,也更能反映中学生群体文化素质。
有奖征文古已有之,卢梭《论人类社会不平等的起因》、赫尔德《论人类语言的起源》等名著,都从全国性征文比赛产生。英国人傅兰雅在上海举办“时新小说”竞赛,比梁启超1902年创办《新小说》早7年,中国近代新小说的兴起,厥功甚伟。过去曾将“高考”比做八股取士,但高考并不光靠一篇文章。若撇开官方组织、选拔官员和规定题目及参考书这三点,仅就重视文章而论,“新概念”倒有点像现代的八股考试。但十年下来,拔苗助长,竭泽而渔,只有一些无甚起色的“80后作家”,实不足以媲美上述中外文坛雅事。
粮食不好不能怪收粮的。老实说能出这些已经不错了,若无“萌芽新概念”,他们早就被扼杀在萌芽阶段。“新概念”等于给中学语文教学摸了一个底,告诉大家“改革”了偌多年还是不容乐观。但如何继续“改革”?摸底者无法回答,他的责任是选择了何种类型的文章加以表彰,树立了何种标准予以提倡,从而影响后来者。
我忝列初评委,觉得参赛文章可分两类,一是有真事、真情和真实想法,但文刺反受拘牵,生涩朴讷。这符合中学生语文程度和思想实际。另一类缺乏真事、真情和真实想法,为文造情,为文造事,为文造思,一旦“造”起来便少有拘牵,文辞反显烂熟流丽。这也不失为一种类型,可训练文笔,多则易生弊端,文胜于质,空虚荒谬,错乱昏迷。
生涩朴讷之文本来就少,且越来越少,对其标准过宽,势必就低不就高,直至夷隆实陷,质木无文。烂熟流丽之文却像滚雪球一样越聚越多,若大加裁汰,实在惨无文道;而即使标准从严,稍微放过一些,也就如洪太尉误走妖魔。韩寒、郭敬明不出,其奈天下苍生何!按自然年龄更新换代,以后振兴中国文学,就靠他们了。一念及此,不禁悚然。
其实举办者和高评委早有所见,反复告戒不要“为赋新词强说愁”,但还是被“强说愁”的大军簇拥着,天平屡屡倾向于他们。为什么?我看还是因为他们无抵抗流俗之意,有点缀浮华之心,觉得烂熟流丽固然不佳,毕竟胜过生涩朴讷,好歹可填补中学语文教学造成的语文空白与心理空白,而“大赛”本身又需要花拳秀腿取悦观众。更何况中国文章自古多浮辞涨墨,唯靠无情的时间加以裁汰。要想不打折扣而读懂中国文章实在太难,所以何必跟孩子们过不去呢。他们不过换了一种轻飘艳俗的手法,继续堆砌中国特产的浮辞涨墨罢了。
所以我对“新概念”最终还是没意见,觉得也只能这样。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生的人,中学时代欣逢此类盛事,又能写出什么?因此如果可能,不妨再弄十年,试看结果如何。
(郜元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