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介绍

     　兰晓龙 著 花山文艺出版社 2007年2月

    2007年电视连续剧《士兵突击》的热播，让士兵许三多的“有意义就是好好活，好好活就有意义”和钢七连的“不抛弃，不放弃”等语风靡一时。同名小说讲述了许三多——这个“中国阿甘”似的士兵，在军队严酷的训练中百炼成钢的故事。许三多和他的战友们在远离繁华的严酷环境中，用青春、汗水、鲜血，来体现着当代中国青年的生命价值。作品紧扣人物心路历程和成长脉络，读来扣人心弦。从今天起，我们将从小说原作中节录出精彩部分10万字许，连载刊出。为了读者阅读便利，编者重新命名了章次，并对未录内容的相关部分进行了梗概提要。

    ■作者简介

    兰晓龙，1997年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后进入北京军区战友话剧团成为一名职业编剧。曾创作了话剧《红星照耀中国》，电视剧《石磊大夫》、《步兵团长》。话剧《爱尔纳·突击》在获得2002年全军新剧目展演编剧一等奖。2005年2月《爱尔纳·突击》获得老舍文学奖、曹禺戏剧奖。

    许三多终于拽出野战包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齐桓翻着自己的东西，翻出什么就往许三多的行李里扣：“这是我的超级酷的游泳裤，结果咱们但凡下水，都是穿八一裤衩的！这是我的雷朋墨镜，借你！我的奥索卡包，借你！我的腰包，借你！哎呀，攒这么些年初夜权，全让你小子用了。对了，我的旅行手册，全国名山大川都划遍了，一直没空去，也借你！吴哲，你还有什么藏着掖着的，交出来！”

    吴哲将一套衣服扔给他，那是套颇为时尚的便装：“三儿总不能再蹬个作战靴吧？我那双锐步也便宜你了！”

    许三多知道，他们其实就为了说一句话：“我们都等着你回来。”

    第二天一早，许三多背着一大包奇形怪状的装备走出了宿舍区。他还是穿着那身自己已经熟悉可能今生也不愿舍弃的军装，一步三回头地走开。 　

    三五三团。

    值星少尉看着许三多的证件，但他对人的兴趣明显超过证件，那身作战服让他很好奇：“泄密的话就不用答了，您是什么兵种？”“步兵。”少尉耸耸肩，并且知道再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开始例行公事。

    许三多：“访友。”

    少尉：“接领人。”

    许三多：“一连司务长伍六一。”

    少尉比他更干脆：“没这人。”

    “三连五班班长成才。”

    “沙漠里那个班吧？就算能联系到也是明天见了。你不如找个招待所先住下。”

    许三多：“四连甘小宁。”

    少尉拨了个电话，少顷：“调走了。”

    许三多越来越失落：“九连马小帅。”

    少尉又电话核实了一趟：“一样，也调走了。”

    少尉：“不是不放你进去，可没接领人我也没办法。刚改编完，又来了新兵。来得多，也走得多，所以—”他同情地合上了登记簿，“——对不起。”

    许三多蹲在墙下，他说服自己：“我就是要进去。”引体向上，他轻巧地落入墙的那边。

    一营营部，贮藏室。

    许三多极羞耻地慢慢把头抬起，然后面对了一张很家常很平凡的脸。

    何红涛大笑：“谢谢大家！我找他很久了！好好，这小子当年抓过特种兵中校，现在被汽修班一把抓，汽修班战斗力比特种兵大队还盖……都出去，门里门外岗哨都撤了，警卫连也不用来了。”

    一帮兵讪讪地出去。

    何红涛住的是一间不会超出十五平方米的屋子。忙碌的何红涛宛如一只穿行林梢的蝙蝠，支上一张折叠桌子：“地方丑点，刚提的副营，很快就换房，你晚来三月我就是有居有室。”门被推开，机一连连长两只手上拎了半打啤酒。许三多敬礼：“一连长好。”一连长如在自己家一样放松：“得了吧你个死老A，喝酒！”

    口令，整齐的脚步。三五三的晨练仍然像以前一样朝气。操场角落的许三多是最委靡的人。     

    一辆似乎还带着硝烟和征尘的越野车，两个全副伪装还未去尽的人。通过大门，在家属区楼下停稳。何红涛从营房区匆匆赶来，和车上的两人显然有默契，三个人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宿舍楼。

    门被猛然推开，那两个人冲了进来：“是真人吗？核实一下。”

    许三多直到被人把手伸到脸上狠拧了一把，才透过那两位脸上的油彩认出是甘小宁和马小帅。那两家伙一边一个把他架了，使了蛮力便往外拖。

    甘小宁：“副教导员，我们副营长说您告密有功，有空上他那领赏。”

    何红涛：“我赏他个巴掌。许三多，你该去的地方找你来了，你就好好去吧。”

    车驶过大门，三条路，甘小宁径直扎向往草原的方向。

    一个人在指挥车边背对了所有人蹲着，正在补吃别人早已吃过的正餐，一口汤，一口馒头，胃口倒是好极，背着身也能听到他喉咙里传出的大口吞咽。

    许三多站住了，那个背影让他陌生又让他熟悉：“连长？”

    那人转过脸来：“本是想训练完了跟你聚，可老何一天一电话，说你那边闹毛病。那就接过来吧。”

    许三多看着高城。高城一眼扫过来，许三多避开他的目光。

    高城：“心怀鬼胎，你有话要说吗？”

    许三多：“没有。”他的眼睛在发潮。

    高城坐下，说话也恍似在自言自语：“明明是个强人，偏生一副熊样。

    许三多恭敬地站着，不叫坐也就不坐，如回到高城治下的时光。

    车队驶上一条平展的道路，目标是地平线尽头的几栋小小房屋。许三多扫了那里一眼，又仔细看了看，那房子比他记忆中要整齐，似乎重新整修过，但他永远会记得屋前造型独特的路和那根旗杆。几个小小的人影跑出来，迅速在旗杆下整队。

    许三多：“五、五班。”

    高城：“就是五班。我们来这扎营，顺便，见个强人。还顺便，治你毛病。”

    车舱里的许三多坐立不安，一脸惶然。

    高城：“许三多，强人就是你的老乡。被老A打回来，面子丢尽，那就去他的面子，短短几月，他让这块荒地成了训练部队宁可绕道都要来的休憩之地。”

    车停稳，几个参谋先行下车。

    许三多抱着头，挤在战车的一角。

    高城自行下车，并且带上了舱门。

    草原夜和薄星，五班驻地飘着笑语和轻声，火光点点，师侦营和五班一起享受着闲暇。

    餐盒已经空了，高城在检查几个士兵刚拿过来的枪械，那都是特地挑出来的新配枪械，配着几个师侦营最强的射手。

    高城显得满意，看看旁边的成才：“挑一支吧。”

    成才：“我用习惯的。”五班一个兵正把成才那支怪模怪样的步枪拿过来。

    高城笑：“那把枪怎么回事？骨折了吗？”

    “嗯，也算是折过。”

    高城：“好吧，灯光条件射击。”

    四周都静了。这关系到两个军事单位的比量。

    成才拿过枪，有些难以启齿：“副营长，对不起……五班没配子弹的。

    高城：“你一发子弹也没有？”他向他的士兵，“你们信吗？这个枪王，居然是个不配子弹的兵！都说枪法拿子弹喂出来的，成才，你拿什么把自己喂成这样？”

    “报告副营长，因为开枪的机会少了吧，所以格外珍惜。”

    高城摇摇头，从马小帅身上抻出一个弹匣，扔给成才。

  　指挥车上几个大灯都亮了，几道光束投射在射手身上，那样的照明还不如不要，从光明地里射击暗处的目标加倍地困难。一辆敞篷越野车已经在远处行驶，加着速，并且不规则地绕行着S线路。一个空酒瓶从那辆车上打着旋飞出，在星光下闪烁微芒，师侦营射手抬枪寻找目标，成才的枪已经响了，碎片溅飞。车拐着急弯，车上的人也把酒瓶往各个方向扔出，有时一只刚飞出第二只已经离手，枪声响着，一片凌乱中成才的八一杠声音独特而有节奏地响着，从他开了第三枪之后，师侦营的射手已经只有望洋兴叹，他们就算能开枪，九五式枪的子弹也只来得及追赶那支老式步枪的弹道轨迹。瓶子扔得越来越多，枪声也响得越来越快。然后枪声猛然停了，成才在待击，但车上再没扔出任何东西。

    高城拿过成才那支枪，细细打量：“我说你这枪像骨折一样，你说也算折过，这话怎么说？”

    成才有点狼狈：“您知道的。”

    “我知道的不细。好像被打断了脊梁骨，拿膏药一贴就重新装人。本师不止你一个人去了老Ａ，但你没几月就灰溜溜地回来，哪来的回哪，这怎么回事？”

    愕然的已经不仅仅是成才，也有五班，也有高城自己的师侦营。

    成才：“我做了差劲的事情，以前活在狗身上了，我回来活得明白点。

    高城笑：“说说看，这么多人，就当言传身教吧。”

    “副营长，过日子总得爬起来过吧。”

    “你这一爬起来倒好，把我整个师侦营给灭了。”他掂掂那支枪，扔还给成才，“这枪干吗粘这么个几百块钱的地摊货，搞得狙击不像狙击，突击不像突击，你说朋友送的。你那蠢朋友怎么老干这种蠢事？”

    成才：“您知道的，您也问过。以前活在狗身上了，交的朋友就一个，可他够朋友。我看重的东西他也珍惜，他知道我来的地方没狙步，就送我这个。”

    高城：“那人我认识，是个笑柄嘛。是不是，小宁？”

    甘小宁欲言又止：“不是。副营长。”

    成才：“那么我们都是笑柄，我是远不如他的笑柄。当兵的穷，战友、团队、坚持，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但是……”

    高城一副讥诮的表情：“说呀。说来给大家乐乐。”

    成才的声音低了很多：“不放弃，不抛弃——飞机坦克、兵王枪王、死老A或者师侦营，跟这些比—都只是玩具。连长，我知道现在说也晚了，可我真的好想钢七连，4944，是我在七连的数字。”

    高城伸出一只手，似乎要大力拍他一下，但是他把成才拥了过来，拥过来附耳：“对不起，是因为你的朋友在里边。”

    他放开了成才，对着指挥车：“你知道我为什么挤兑他，你要看到什么时候？好吧，天下大得很，选择多得很，你直接跟这里的人说再见吧，许三多，你会活得比现在舒服的，可是——”高城对着车就是一大脚：“你别跟人说你当过兵！尤其说当过七连的兵！”

    大多数人是不知道车里还有一个人的，所以诧然地听着里边那个瓮声瓮气的哭腔。

    那是许三多的声音：“我没有啊，没要走啊。”

    高城忿忿：“脸上写着呢，你来告别的，看看我们，讨个心安。”

    “我想，可我还没说呢。”

    “我替你说了，滚吧！”

    “可现在不想了啊。”

    高城的怒里带上了忍俊不禁：“妈个孬兵，就会赖账！闹你个鬼的毛病，差点折了我大脚指头。”

    草原上偃旗息鼓。

    成才又拿过一个餐盘，看许三多补充着多少天来从没好好吃过的饭。又一个餐盘塞了过来，高城笑嘻嘻站在身后。

    许三多有些赧然：“吃不了啦。”

    高城：“吃不了有鬼啦。许三多，现在才活过来了，你知道昨见你什么感觉？人死在老A了，这是魂游回来了。我真想说，拖出去毙了。”

    许三多：“谢谢连长。我现在好了，心眼太窄，被你一骂，宽了。我回基地。当兵的离开了自己部队，真什么也不是，现在大概只有那才是我待的地方。”

    “你这个死老A我是不想再操心了，你有你的地方。”高城转向成才，“军部要优秀射手，我不知道做什么，可我想给你报上去。”

    成才有点为难：“连长，这个……”

    高城：“你大概觉得自己在这里是个稀罕货，可我非给你找个稀罕货扎堆的地方。就是这样，不做讨论。走了走了，七连都散了我还跟两个孬兵扯什么？睡了睡了。”

    哨兵的身影融入了草原上深重的夜色，所有的人也都已睡了，那不包括火堆边的两名同乡兵。一个躺着，另一个也躺着，看着天穹，湛蓝的天穹比地面明亮。

    就在这天晚上，在这个草原的夜色中，许三多学会了承担，成才明白了感激。

    （许三多的大哥突然找到了部队，带来一个噩耗：他的父亲跟人合伙开个小矿，私下里买的炸药囤在家里，保管不善，炸了，他家新房倒了半片，邻家炸塌三分之一，还捎带了全村的玻璃。父亲被依法拘留。

    许三多匆匆赶回家中。面对追债的、讨命的、整事的，他默默而坚定地承担了一个男子汉应该承担的责任：求助袁朗和战友们借了20万元钱，还清家中欠款；把父亲从狱中接出；鼓励破罐子破摔的二哥重拾生活的勇气。许三多回到部队后，又一次演习开始了。——编者注）

    高拟真跨军区对抗。（对手完全按照外军作战方式和风格模拟）

    小组代号：Ｓilent 。

    成员：袁朗、吴哲、许三多、成才。

    领队：袁朗。领队损失则下延一位执行代指挥权，任务必须完成。

    任务强度：高烈度。

    行动级别：允许真实死亡。

    （许三多和成才一起，又一次并肩走向了这场有可能献出生命的、最高级别的战争演习。已被淘汰过一次的成才，通过了残酷的考试，承受住了袁朗“侮辱”人格的嘲讽之后，加入到老A的行列。——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