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斯·苏萨克 著 孙张静 译 南海出版公司 2007年8月
1943年4月,汉斯·休伯曼回家后的前九十七天都十分顺利。许多时候,他一想到在斯大林格勒战场上的儿子就陷入沉思,但他希望儿子也能像自己一样幸运。回家后的第二个晚上,他在厨房里拉起了手风琴,他要信守诺言。厨房里传出了音乐声,还有热汤和笑话,以及一个十四岁女孩的笑声。
莉赛尔在人群中寻找着,决不放过任何一张像马克斯·范登伯格的面孔。游行队伍中的一张脸也正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也在搜寻着围观的人群。目光定格了。当莉赛尔发现唯一的直盯着围观的日耳曼人的那张脸时,她感到自己停了下来。那双眼睛注视着他们,连偷书贼身旁的人都发觉了这一点。“他在看什么呢?”她旁边的一个男人问。
偷书贼站到了公路上。
她的行动从来没有这样让她觉得沉重,少女的胸膛里的心跳从来没有这样坚决,这样剧烈。她往前走着,非常安静地说:“他在看我。”她的声音逐渐变微弱,最后消失了。她得再把声音找回来——继续走,重新把他的名字说出来。马克斯。
“我在这儿,马克斯!”再大声点。
“马克斯,我在这儿!”他听到了她的话。马克斯·范登伯格,1943年8月正如莉赛尔预料的那样,他的头发像细长的枝条,那双湿润的眼睛越过一个个犹太人朝这边看了过来。当这双眼睛看到她时,它们在恳求。他的胡子微微翘了翘,他的嘴唇抖动着说着一个词,一个名字,女孩的名字。
莉赛尔完全脱离了围观的人群,加入到如潮水般涌来的犹太人中,在犹太人群中前进,直到她用左手抓住他的胳膊。
他转过脸来。她绊倒了,这个可怜的犹太人弯腰把她扶起来,这几乎耗尽了他的全力。
“我在这儿,马克斯,”她又说,“我在这儿。”“我不敢相信……”马克斯·范登伯格吐出几个字,“瞧瞧你都长多大了,”他眼里有深深的悲哀,
他的眼睛突然睁大了,“莉……几个月前他们抓住了我,”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但还是传到了她耳朵里,“在去斯图加特的半路上。”
游街的队伍里,到处都是犹太人的胳膊和大腿,破烂的制服。还没有士兵发现她,马克斯警告她。“你得离开这里,莉赛尔。”他甚至试图把莉赛尔推出去,但女孩比他还强壮,马克斯瘦弱的胳膊推不动她。她继续在这群肮脏的饥饿的人中行走,一脸的迷茫。
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后,第一个士兵发现了她。“嗨!”他叫道,用鞭子指着她,“嗨,小姑娘,你在干什么呢?快出来。”她毫不理会他的话,那个士兵用手分开人流,把一个犹太人推到一旁,走了过来。他朝她逼近,莉赛尔挣扎着,她注意到马克斯·范登伯格脸上出现了一种扭曲的表情。她见过他害怕的样子,但从来不像这样。
士兵抓住了她。他的双手扯住她的衣服。
“真的是你吗?”年轻人问,”她说,“我是从你的脸颊上得到种子的吗?”
马克斯·范登伯格仍然站着。“真是美好的一天。”他说,他的声音裂成了许多碎片,是死亡的大好时机,像这样的日子真是死亡的好时候。莉赛尔走在他身边,勇敢地伸出手抱住他长满胡子的脸。“真的是你吗,马克斯?”这是多么光辉灿烂的一天,还有周围关注的人群。他用嘴唇亲亲她的手心。“是的,莉赛尔,是我。”他把莉赛尔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捧着她的手掌哭了。他的哭声招来了士兵,几个无礼的犹太人也停下脚步,望着他们。他站着接受了鞭打。“马克斯。”女孩抽泣着。然后,她说不出话来,被士兵拖到了一边。马克斯。犹太拳击手。她在心里念叨着。出租车马克斯,记得吗?当你在斯图加特市的大街上打拳时,你的朋友就是这么叫你的。记得吗,马克斯?你告诉过我,我记得你说过的所有话……还记得那个雪人吗,马克斯?记得吗?在地下室里?记得中间是灰色的那片白云吗?有时,元首还会走下楼来找你,他想念你,我们都想念你。
鞭子落在她的锁骨上,鞭稍打在了肩胛骨上。“莉赛尔!”她听出了这个声音。当那个士兵抡起胳膊时,她一眼瞥见了鲁迪·斯丹纳绝望地站在人群里,是他在大声叫喊。她能看见他脸上痛苦的表情,还有那一头黄发。“莉赛尔,快出来!”偷书贼没有出来。
她闭上双眼,又挨了火辣辣的一鞭,又是一鞭,直到她倒在热烘烘的地面上,她的脸颊也碰伤了。又有人说话了,这次是那个士兵。
“站起来。”这句简略的话不是在命令女孩,而是冲着那个犹太人说的,更完整的话在后面。“快站起来,你这头肮脏的猪,这条犹太贱狗,快起来,起来……”马克斯强撑着爬起来。
再做一个俯卧撑,马克斯。再在冰冷的地下室里做一个俯卧撑。
他脚步趔趄地向前走着,他用双手擦拭着鞭痕,以减轻刺痛的感觉。当他想再看莉赛尔一眼时,士兵把手放在他流血的肩膀上,推着他朝前走。
男孩过来了。那双瘦长的腿蹲了下来,他扭头向左边喊着。
“汤米,快来帮帮我。我们得把她弄起来,汤米,快点!”他托着偷书贼的腋下,把她搀扶起来,“莉赛尔,快走,你得离开这条路。”
她的脸就像被烧伤了一样疼,手臂和腿上的伤也折磨着她——这是一种让人既痛苦又疲惫的麻木。
她站起来。
她开始沿着慕尼黑大街往前走,去追寻马克斯·范登伯格最后的脚步。
“莉赛尔,你在干什么?”她没有理会鲁迪的话,也不管旁边围观的人,那些人大多沉默不语,像是一尊尊有心跳的雕像,也像是马拉松长跑比赛时终点旁站着的旁观者。莉赛尔又大叫起来,却没有人听见。头发落在她的眼睛里。“求你了,马克斯。”大约又走了三十米,一个士兵正要回头看,女孩却被人按倒在地。隔壁男孩从她背后伸过来两只手,把她摁倒在地。她的膝盖先着地。他忍受着她的拳打脚踢,仿佛是在领受一件礼物。她那双瘦瘦的手和胳膊只得到了几声短短的呻吟。他的脸上落着她的唾沫和眼泪,好像因此变得更可爱了。不过,最重要的事情是他能够把她按倒。慕尼黑大街上,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扭成一团。他们在地上乱七八糟地扭在一起。他们一起看着人们散去,就像药片溶解在潮湿的空气里一样,他们也溶解在空气中了。
那扇窗户。
她双手扒在窗台上,两腿交叉用力。两条腿爬上了窗台。
这里是充盈着书本的快乐之地。
莉赛尔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坐在地板上读起来。
她在家吗?女孩不禁想,可她不在乎伊尔莎·赫曼是在厨房里削土豆还是在邮局里排队,或者是茫然地站在她身旁,看这个女孩在读什么书。
女孩什么都不在乎。
她从书里扯下一页纸,猛地把它撕成两半。
她撕完了一章。
很快,她的腿周围全都是碎纸片。这些文字,它们为什么要存在呢?没有文字,也就不会有这本书。没有文字,元首什么都不是,也就不会再有脚步踉跄的囚犯,也就不需要能让我们好受一点的安慰或文字游戏了。
文字有什么好处呢?
现在,她对着被阳光染成橘红色的屋子大声说:“文字有什么好处呢?”。
莉赛尔又回到书房,打开一个书桌抽屉。她坐下来,最后一封信。
亲爱的赫曼太太:正如你看到的那样,我又进了你的书房,还毁坏了你的一本书。我只是非常生气,非常恐惧,所以想毁掉这些文字。我偷过你的书,现在又损坏了你的财产,对不起。为了惩罚我自己,我决定不再到这里来了。这样的惩罚行吗?我爱这个地方,也恨这个地方,因为这里面充满了文字。虽然我伤害过你,虽然我让你难堪(这个词我是从你的字典里查到的),可你还是我的朋友。我想最好现在离开你。我为这一切感到抱歉。
她把便条留在桌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围着房间转了三圈,手指抚摸着书的名字。尽管她非常讨厌它们,可还是不能抵制诱惑。雪花似的纸片落在一本叫《汤米·霍夫曼的法则》的书旁边。微风从窗户吹进来,把纸片吹起来又落下。
三天以后这个女人敲响了汉密尔街三十三号的大门,等待有人来开门。
“赫曼太太,对不起——为我上次在你书房里干的坏事。”女人不让她说话,她把手伸进皮包,拿出一个小黑本子,里面没有故事,只有一张张的纸。“我想要是你不想再读我的任何一本书了,也许你会愿意自己写书。你的信,是……”她用双手把本子递给莉赛尔,“你完全可以开始写作,你写得好极了。”这个本子沉甸甸的,封面有点像《耸耸肩膀》。“还有,请你,”伊尔莎·赫曼建议,“不要惩罚自己,你说过要惩罚自己,不要像我这样,莉赛尔。”女孩打开本子,触摸着里面的纸张。“非常感谢您,赫曼太太。如果您愿意,我想给您冲杯咖啡。您能进来吗?我一个人在家,我妈妈到隔壁霍茨佩菲尔太太家去了。”“我们是从这扇门进去还是从窗户进去?”莉赛尔猜想她看到的是伊尔莎·赫曼这些年来最开心的笑容了。“我想我们直接从门进去吧,要方便些。”他们坐在厨房里。
他们面前摆着咖啡杯和涂着果酱的面包。他们尽量说着话,莉赛尔听得见伊尔莎·赫曼吞咽食物的声音,但它并没有使人觉得不快,甚至连这女人轻轻吹凉咖啡的样子也让人觉得愉快。“要是我能写出点什么,”莉赛尔说,“我会给你看。”“这就对了。”镇长夫人离开时,莉赛尔目送着她走上汉密尔街,看着她那件黄色夏装和那双黑色鞋子,还有洁白的小腿渐渐远去。鲁迪站在信箱旁边问:“真的是那个人吗?”“是的。”“你在开玩笑。”“她还送了我一件礼物。”
结果,这天伊尔莎·赫曼不仅送了莉赛尔·梅明格一个本子,还给了她待在地下室的理由——这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先是和爸爸一起,然后是马克斯。伊尔莎·赫曼给了她一个写下自己的文字的理由,提醒她是文字让她获得重生的。
“别惩罚自己。”她又听到伊尔莎·赫曼在说,不过,还是会有惩罚和痛苦,也会有欢乐,这就是写作。
晚上,妈妈和爸爸睡着后,莉赛尔悄悄爬起来,来到地下室,拧亮煤油灯。在开头的一个小时里,她只是看着铅笔和纸,让自己回忆,按照她的习惯,她没有看旁边。
“写吧,”她命令自己,“写吧。”两个多小时后,莉赛尔·梅明格开始写作了,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有了这个权利。她也不会知道有人会捡起这本书,并让这本书一直陪着他呢。
没有人料到这些事情。
他们没有这样的计划。她坐在一个小油漆桶上,把一个大油漆桶当做桌子,然后,莉赛尔用铅笔在第一页的中间写下了下面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