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彝虽然在海外有很大的影响,在国内却名声甚微。 漫画/赵斌
如果有一册LP,你就可以走到地图的尽头——当然,在全球化的年
月,即使没有权威旅行指南,也能踏遍地球角落。这是时间的诡异之处,现在看八十年代出国热里的生离死别,就会凭空多出“历史的眼光”,对“观照”中国的文章又要跌眼镜,远如传说中的木心,近如张宗子——但请放过张北海,毕竟他的文章还算是老实的旅行记。
文学不是流水账式的见闻录,恰恰是不同,是碰撞,是“观照”。半个多世纪以来日益便捷快速的沟通交流,成就了其自身的吊诡:强调族群意识,鼓吹身份认同,是世界文学浩浩汤汤的潮流。印度裔作家维·苏·奈保尔是后殖民写作的先锋,如今他也忍不住抱怨他的同胞兼同行们是在写自己的七姑八姨给西方人看。相似的声音,汉学家斯蒂芬·欧文曾经也说过,语气更严厉。诚然如写了《疾病解说者》的印度裔裘帕·拉希莉,写了《砖巷》的孟加拉裔莫妮卡·阿里,最近的一位则是写了《小岛》的牙买加后裔安德烈娅·利维,包括写了《等待》的中国人哈金,他们都写了非常好的关于自己国家和民族的小说,除了质量不一之外,主题先行——而且是全世界的主题先行——读来总会让人觉得这是征文比赛,虽然是世界级的。
在这股潮流中看另外一个中国人会很有意思。蒋彝1903年生于江西九江,1933年起旅居英国,直到1975年重返中国。他以“哑行者”的笔名写了12部游记,又写了推介中国艺术的《中国艺术之我见》和《中国书法》,写了介绍旧中国大家庭的自传性作品《儿时琐忆:一个中国人的童年》,在海外影响很大。但和以上各国作家不同的,除了蒋彝并没有投身这股世界潮流之外(严格算来,他的作品都是评论、随笔),还有他在本国的名声极其微小。虽然有几种书被译介进来,但论及的人却不多。只在网络博客“万宁堂点校风月”上拜读过一些介绍,谈瀛洲先生的书里也有一篇。去年在香港买书,恰好台湾西游记公司推出蒋彝的游记《牛津画记》、《爱丁堡画记》、《湖区画记》和《伦敦画记》,赶紧一起买下。自从第一次读《中国书法》,就觉得新鲜亲切,比如他把苏东坡的书法风格归纳为写字的人是个“体态丰腴,举止大方的人”,柳公权呢?“显然出自一位办事有始有终的人之手”。这是蒋彝写给西方一般读者的书,但它对母国的读者依然新颖实用,一点也没有走样。同样,蒋彝的游记也是给西方人看的,他的有趣之处在于,他以外来者的眼光,外来者的身份,外来者的经验,去告诉西方读者,一个中国人在你们熟悉的地方,再熟悉不过的风景里看到了什么。蒋彝的文字有股英人随笔的味道,他又添加了“中国游客”的经验特征:在正文之外,往往有他自己写的古体诗,各种字体,呈现了中国书法的意境。
蒋彝堪称一位文体拼贴大师。“中国元素”混合使用的成功早在1937年秋天(《湖区画记》),而他也没有领导后来的“征文活动”这股潮流。因为他的成功揭示了一个有趣的话题,即作为生于二十世纪初的中国人,他身上传统文化特色的生成之谜。蒋彝读过东南大学,研究炸药,当过安徽芜湖、当涂和江西九江的行政长官,他在西方所呈现出来的艺术修为,都跟旧中国的文化传统有关,无论是书法、绘画还是篆刻,都不是如炸药那样可以“学习”的。对他来说,传统文化或许并不一定发自内心的喜欢(他去英国的初衷也是想学炸药报效国家),但却是他最有力最拿手的表达方式,而不是讲故事。
蒋彝的故事自己不讲,然而揣摩起来胜过一部小说。他出国是因为官场黑暗,但他在国外呆了42年之久,先是客居英国,后来到美国并且加入了美籍,漫长的行旅充满了谜。这也是读蒋彝的游记最让人琢磨不透的地方。在《五洲留痕》(商务印书馆2007年11月版)中,“蒋彝其信”收录了他与女儿的28封通信,在这些不必面对读者的文字里,蒋彝不仅表明了他对旧中国政治的失望,还有他对旧中国家庭根深蒂固的反感,他的书在西方卖得很好有名气,他却要对女儿诉说自己洗衣做饭的苦恼。就像蒋彝的笔名(哑行者)一样,他把这些充满谜语和吊诡的故事都压下了,只有在给亲人的信件中透露一点——这个关乎他心灵秘密与历程的症结,或许就是现在世界文坛最愿意倾听的。(易大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