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成坐标
第二天,太阳刚一跃出地平线,我们就纷纷爬起来,跑上前面耸立的山丘去看地形。老天,我们竟然看到了龟背山!它就座落在南西方向,龟背形状的山脊高高地拱起,原来杨工并没有带错路,虽然昨日一整天都在一个坐标点上兜圈子,但是,我们却绕到正确的方位上,我们再不会丢失目标了,激动和兴奋在每一个人的胸腔里跳荡,看见了龟背山,就等于贴近了罗布泊的边缘。
按照昨晚的决定:人来给车当目标,我们全部下车行走,去给卡车趟路,每隔百米站一人。
出发前,陈总工居然又煮了一锅面条,如此无视王老师做出的规定。喷灯的急火活活漏了齐工的实验用锅。
我走过去恨恨道:"想吃面条出野外干嘛!"一连说了一串带刺的话,陈总工装做没听见。我三姨得知锅烧漏,终于气愤:为了吃饭,严重影响了我们的工作,齐工怎么做实验?!
陈总工依旧做出没听见的样子。
我装上一瓶矿泉水,跟着刘工焦工出发了,我手握指北针,
按照定好的方位一路走去,太阳不知不觉地升高了,我在阳光下站成座标, 为卡车指路,小焦则跑到更远的点上挥动他的棒球帽,刘工走得更遥远,
变成了大地上的一个黑点,人们需要用望远镜方能捕捉到他, 我们接力一般前仆后继。若要跟上小焦小刘的速度,就得甩开两腿,
我的双腿很快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三姨、小魏多次喊我上车,我的倔脾气完全可以同杨工媲美,那一日我差不多一口气跑了整整十公里,小焦小刘则是我的一倍。
烈日分外毒辣,我的脸孔似乎已被毒日烤焦。
龟背山被我们甩在了身后,罗布泊却又在哪里呢?
仍是望不到边的沙丘,我们以为让太阳耀花了眼,使劲地睁大眸子四处寻找着,没有罗布泊,没有那块板结着盐壳的干湖。打开GPS,将座标投到图上,没错,就是这一带。也许是GPS出了毛病,也许罗布泊永远是个神奇的谜,踪影变换,时隐时现,不肯轻易显现于人?也许是我们经遇的艰难还太少?东晋法显的<《佛国记》描述去罗布之途的凶险可怖:"……沙河中有恶鬼热风,
遇则皆死,无一全者,上无飞鸟,下无走兽,欲求度处,则莫知所拟, 唯以死人枯骨为标志耳"。现在的时间是10月,若是5、6月份,必定是此番状况,
一路70度的高温会活活把我们晒死,我们选择了一个好季节,
这是我们的明智。
卡车坏了,甚至发不出一声喘息。于是决定"沙漠王"载着陈总工、
记者等人去寻罗布泊边缘的石油物探四处基地,听说他们在此作业,
看来我们只有请他们的载重车来拖我们的卡车了。
"沙漠王"远去了,
小魏小陈朝我和三姨招招手说:"我们往前边看看去。"
走过一面坡度很高的沙丘,我喘息着站定,小陈雄纠纠地一声吼:
"嘿!"
罗布泊就这样被吼到了我的眼里,
我们的眼前突然出现一望无际的大盐壳,这就是真正的罗布泊!是死亡了很多世纪的湖泊! 彭加木没有靠近它,在距它很远的土垠地带就被风沙掩埋了踪影;余纯顺未能走近,
亦在土垠方向被高温和烈日夺去了生命。大漠竖起了一道道屏障, 凶恶地阻挡着拜谒罗布盐湖的勇士,很多人仆倒了,以前匍的姿势永远倒下,
头颅朝向前方铺展的干湖。
我们在历经了痛苦、疲惫、迷失、绝望之后,终于找到了它!
我眺望着这片干涸的大湖,惊奇它依然呈现出莽荡汹涌之势,
天呵!它已经死亡了,做为北中国最大的内陆湖,它的湖水早已消失, 它的湖盆早已抬升成陆地,可它依然在奔腾,依然充满生命的巨大动感。
我慢慢地抵近它,一直走到板结的盐壳之上,然后缓缓将身体放倒, 似乎仍能感到四面的水流一下子将我围紧,我感到了无边的大水,
深深地体味到水的漂浮之感、覆盖之感、涌荡之感。 由此我得出一个结论:罗布的生命没有完结,亦或说,它死后仍旧存在着生命。
是否我们来重新看待这颗星球上的生与死呢?也许有一天,某处闭合的洋盆还会再打开, 奔腾的海水撞裂拼连的板块,海陆重新布置,地台重新对接,山重造,谷重开,
湖水会重新回来。
《山海经》中记载:"不周之山,东望 泽,河水所潜也";<<史记.大宛列传>>载:"于阗之西,则水皆西流注西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汉书.西域传》曰:"于阗在南山下,其河北流,与葱岭河合,东注蒲昌海。蒲昌海,一名盐泽者也,去玉门、阳关三百余里,广袤三百里。
其水亭居,冬夏不增减"。 泽、盐泽、蒲昌海均指罗布泊。 罗布泊又称罗布
诺尔,汉文史料记载"罗布"为古突厥语,意为众水所汇之处;
"诺尔"为蒙语,即海之意。罗布泊是直接取了罗布的古突厥原音, 诺尔的汉文译意。战国时期所著的《穆天子传》还记述了西周的穆王在公元前985--
980年游历西域的故事,穆王从河套经甘肃河西,登昆仑,过葱岭(帕米尔高原),进入西王王母之邦,再翻越天山,沿塔里木至罗布泊。
当张骞路经这片广大的湖泊时,当地人告诉他:这片大湖常常在某一个时候忽然消失, 于是张骞就想:咸湖可能潜入地下,
在南面涌出了华夏母亲河──黄河的源头,这个结论被司马迁写进《史记》,"盐泽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班固亦写进《汉书》,"盐泽也,皆潜行地下,南出于积石,
为中国河云"。清乾隆年间,满人探寻黄河之源,从青海竟追溯到罗布泊,在《 河源纪略》中写道:"罗布诺尔为西域巨泽,在西域近东偏北,
合受西偏众山水,共六十支,绵地五千,经流四千五百里"。
罗布泊──塔里木水系的最终归宿,
它的浩瀚和广阔着实迷惑了古人的眼睛,使他们忽略了黄河真正的源头。
罗布泊是古老的,后来,我翻阅一本有关罗布泊的科考资料,
得知在大地构造上,罗布洼地原来同属塔里木地台,而塔里木地台在28 亿年前的太古宙曾属于古陆核的一部分,它于18亿年的古元古代稳固成地台。
三叠纪末发生构造分野,洼地与周边呈反向运动状态,到了晚第三纪末, 罗布洼地才成为塔里木盆地的统一集水中心。
罗布泊在自己的历史上曾几度消失,又几度再现。因为新一轮造山运动,因为全球性气候变化, 因为人类的垦殖活动,河水的改道和断流……罗布泊死亡又复活,复活再死亡,
真正的六世轮回。在第四纪更新世早期,气候温凉多雨, 罗布泊充水扩大,面积达到历史上最大时期,超过二万平方公里。到了20世纪,
罗布泊还曾经有一千多平方公里的水域,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在本世纪30年代进罗布泊时还是乘着独木舟,他在那部著名的《亚洲腹地探险八年》
中描写罗布泊的美景:"……水面像镜子一样,不远处几只野鸭子在湖上玩耍, 鱼鸥及其它水鸟警觉地叫着。环顾四周,东南面出现了海市蜃楼,
一排黑影徘徊在地平线上,显然是半岛上的丘陵──这和沙漠中的景观相同。 西南面的天空十分晴朗,天空和水面在远处溶为一体,像海面一样。
西南面有些像飞船似的东西飘泊在罗布泊上空……"
这片水域于60年代末最终消失,仅仅只过了40年,40年,
在地质的历史上只是眨眼的瞬间,这里就再也没有一滴水,没有一只野鸭,
没有一棵草。
我注视着罗布干湖,看着它那博大坚硬的骨架,
它仿佛是一个被溶蚀了骨肉的史前巨兽,我似乎能听到那浊重深沉的喘息,它也在瞧着我, 用那黑漆漆的没有瞳仁的瞳孔茫然地瞪视我,诉说着千万年的沧桑。
它没有被土壤掩埋,没有风化,没有成为化石,它在地表之上裸露着躯体, 等待血肉重新覆盖骨骼。有一天,湖水会回来吗?野鸭,水鸟,
还有青绿的芦苇都会回到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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