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军人的名义
上午11时,我们的队伍才向前开拔,由于两天来,
我们始终牢牢地抓住正确的方向,只是"巡洋舰"短短地迷失了一次。陈总工不禁志满意得,似乎一切是他的功绩,他打开地图,俯看了片刻,
指挥员般气派地挥了挥手:"从这里向西肯定能直插龟背山东面,出发!"
不久,我们面前出现了起伏的沙丘,"沙漠王"轻巧地滑过了,不然,此种类型的车怎配叫"沙漠王"呢?我们的卡车却出现了灾难性的情形,
没有加力,卡车喘着粗气就是爬不上沙丘,小胡双手打转着方向盘, 一次又一次冲刺,刚征服一道坡,再遇另一道,我放眼看去,
无穷无尽的坡坡丘丘,车轮时而绝望地陷进软沙中,徒劳地打着转,溅起漫天沙尘, 使我等车上的人全成了土人。男子们全部下车,抬着木杠垫在车轮下,
有的路段一气要垫上十杠。老杨工一马当先,气力不比年轻人弱半分, 齐工刘工也很能干,不声不响劳作着,记者小张亦拿出年轻人的活力,抬杠子,
并指挥车子前进。最辛苦的仍属司机小胡, 我惊讶这个看上去十分瘦弱的小伙子竟有着惊人的体力和耐力。两小时过去了,他的卡车已气喘吁吁,
如同负重的百十岁老人,他却没有叫半声苦,尽管汗流满面。
我算是领教了罗布之行的艰难,卡车水箱又时时开锅。
"沙漠王"冲回来,陈总工跳下车,皱着眉头,原来方向不对,路走错了。那一刻, 我们沮丧得要命,天呵!卡车好不容易征服的坡坎全部作废,
大家花耗的气力毫无代价,我们甚至还要再费相同的功夫走回头路。 "沙漠王"在陈总工的指挥下又一溜烟儿地没了影,我不禁对他的识路能力产生怀疑。
我觉得,此时,他应该停下来,与几位科学家一同研究一下地图。
卡车车况已经不允许再出现迷途的差错,水和汽油也将成问题。
这时,有人发现远远的沙丘后有一辆白色越野车,
很像我们的"巡洋舰",大家议论:不会吧?小魏不可能这样快就从鄯善回来。那会是谁呢?这里是名符其实的无人区,甚至不再有铁矿的车。我们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白色越野卷着一阵沙尘吼叫着奔来,真是"巡洋舰"!
我跳起来飞奔着迎上去,小魏小陈从车里钻出来,面带开心的笑容,大家分别不过一天,却好似有一百年。
"嘿!小魏,你是怎么回的鄯善?飞回的吗?"
"你可真神了!我们还以为你后天才能跟上呢?"
"看到我们做的路标吗?"
我们七嘴八舌,小魏骄傲地说:"我根本没有回鄯善,
我搞了一个代用品装到车上,昨天下午就出发了。"
小陈道:"我们根本用不着寻路标,你们的车辙印清晰得很。
我们还在钾硝石矿舒服地住了一晚哩。"
"沙漠王"转回来,王弭力兴奋地下车,拉着小司机和小局长,
她一路为他们担着心呢。
三辆车重新上路,小魏让我回到"巡洋舰"里,可我觉得,
我已与卡车同呼吸共命运了,离开它,就等于抛弃了困苦中的朋友, 这绝对是卑鄙的行为。再说,我已将照顾司机的任务承担下来,
时时递给他矿泉水和香梨,当小胡满手油泥地鼓捣完车子时,又拿给他一片湿纸巾。
卡车车况愈来愈差,坡地似乎也越来越多,卡车发出刺耳的怪嚣,
很多次冲爬时,车身倾斜,一边的车轮似乎翘起来,我们车内的人滚向一边,你感觉车马上就要翻扣过去,我的心不禁提到嗓子眼,更可怕的是,
我看到方向盘在小胡的手中急促地旋转,如此多的上坡下坡和转弯,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打断司机的手。
面前的大漠不再具有美学意义,
连绵不绝的沙丘令人觉着毫无希望,罗布泊在哪里?我问小胡,问几位专家,谁也不能准确地回答我。
太阳发出眩目的白光,自高空泼下热浪,我被烤得一阵阵发昏。
"沙漠王"在前面停下,路再次走错。陈总工大声埋怨陈虎,
怪他画错了路线,王弭力反唇相讥,说陈虎的图一直在小陈局长手里, 因为陈总工成竹在胸,说他知道有条近路可以直插龟背山……三姨停住话音,
她不想使他难堪,现在,重要的是找到正确的方向,GPS能定准大方向,却无法测准小方向,更重要的是我们得找到一条卡车能顺利行驶的道路。
我不能再一言不发地做旁观者,就走到三姨面前,
对她道:"你必须立刻撤换总领队,命杨工接替!陈虎不在,只有他才能把我们带进罗布泊。"
不等三姨回答,我扭头跑到卡车前,当着众人面,
向高高在上的杨工大喊:"杨工,你坐'沙漠王'里为我们带路!"
杨工耍开他的倔脾气,摆手摇头,他是怕陈总工下不来台。
已经十万火急了,老汉还在瞻前顾后犯知识分子的呆傻气儿。我气愤不已,
愈发高喊。记者先生们也把希望寄托在老汉身上,在下面大嚷。
"杨工,你下来吧!"
看来,只得搬出王弭力教授去请老汉了。三姨被我拉来,
仰头叫道:"杨工,你就去带路吧!"
杨工梗着脖子,居然不听领导命令,真是岂有此理!
这在我们军队中是要受军法处分的,若是在战场上,则要以抗命罪被押上军事法庭受审。
无奈,这里不是军队,也不是战场,我们一任杨老汉大发他的倔脾气,接下来的行程是几位科学家下车去探路,杨老汉在前面大步走着,
不时打手势,让卡车跟上来,我恍然,他还是承担起找路的任务, 只是变换了一种方式,一种人不知鬼不觉的方式,
他没有坐进"沙漠王"去指手划脚,而是用自己的脚去丈量大地,我不禁对这倔老汉肃然起敬, 世界之上只有中国的知识分子才具有这样的美德,忍让、谦虚、无私。
我立刻拿出我宝贵的食品袋,紧紧攥在手里,以便有机会将好吃的东西送给他, 一路上除了给司机小胡,我从未舍得动过它,
方才三姨给我的香梨和一罐八宝粥,也被留存下来。
水箱又开锅,小胡打开盖子,让这老朽停下来歇息,
陈总工怒冲冲地走来,劈头就训小胡,好像是小胡故意让水箱开锅。陈总工心里有火,
应该把火气撒在戈壁上,荒滩有的是地方供他喊叫蹦跳,而不该责骂小胡。后来我才知道,小胡已经停薪留职,此车是他自己出钱买下的,
这次他是受雇于地质队,车子在如此坏的路况上磨损,早已令他十分心疼。我注意到一种奇怪的现象,戈壁滩上的石块形状全都像尖利的刀片,
而且排列整齐地斜插在沙土里,如同哪个布阵高手布的尖刀阵,刘工告诉我,
此高手为戈壁经久不息的大风。
陈总工回到"沙漠王"前,拿出啤酒与食物道:"不管他,我们吃饭!"小魏过去对他说:"卡车再也不能爬坡了。"陈总工回道:"不管它。"
幸好有大家在管卡车,当它不幸陷车时,人们一拥而上,
去为它垫杠子,小局长干得格外欢,在王教授的夸奖中愈发干劲冲天。
杨老汉在前面甩着大步,他差不多走了20公里,
似乎仍有使不完的力气,他没吃一口东西,没喝一口水,当我们的车追上他时, 我先是将矿泉水递给他,老倔头手一扬,扔给了左边的齐工;我再塞他一只香梨,
老倔头扔给右边的刘工;我想了想,又把最后一只香软的油馕给他,
他看也不看就朝卡车上一甩,小油馕滚落在车厢内的杂物中消失了。我委屈得想哭,我的嗓子眼干得冒烟,嘴唇开裂,腹中空空,饥饿难耐。
倔老头,我不会再理你。
我们进入了一片干涸的古河床,两岸是连绵的沙丘,
上面有很多洪水冲过的痕迹,不知是多少年前的洪水,焦工告诉我,此地貌为洪积扇, 表明这片地方有很多间歇河,
夏季偶尔因暴雨形成时间极短暂的地面径流。当洪水奔涌出山口时,便将携带的大量物质堆积于山麓,
就成了这种锥形的冲、洪积扇。
"这么说,每年夏季此地都有暴雨期。"我问。
"是的,今夏就有过。"小焦仔细察看。
我伏身抓起一把沙土揉搓着,没有一丁点儿湿意,像是干干的炒面。
"多可惜,水就这样被大漠的太阳蒸发掉了。"我感叹。
"只是一部分,还有相当多的水渗漏到地下。
"小焦指给我看:"你瞧,地面坡降很大,沙土上覆盖这种黑色砾石, 土层中也有大量砾石混在沙土里,所以这里的土地有极好的渗透性,当地面径流走过时,
水迅速渗入地下。"
"这么说,这片地带有丰富的地下水?"我惊喜万分。
"是的,这里应该可以打出淡水。"小焦以专家应有的沉稳说道。
沙漠有水便有了希望,水能浇灌出一片绿洲。
短暂的休息中,我远离众人,独自躺在一座沙丘上,
热烫的沙土簇拥着我,天蓝得不见一丝云,蓝天是一个巨大的拱型,它只包裹着这片大漠,地球仿佛就是这片漠野,再也没有海洋、森林、草原、
崇山峻岭……没有一点绿色痕迹。我坐起身,头脑已然昏昏,恍若坠入地球生成之初, 阳光是炽烈的,沙土是干燥的,岩石是赤红的,大地是龟裂的,那时,
水又在哪里呢?水正以水蒸气的形态在围绕原始星球的大气中飘荡, 随着水蒸气越聚越多,终于达到饱和状态,第一场雨降下了,
一场又一场的雨水流入沟谷,聚成了溪湖江河。我站起来,茫茫沙漠尽收眼底, 我真的看到了沙漠尽处汪着的一片绿水!那就是书中描绘的海市蜃楼吗?我闭上眼眸,
竟感到清凉甘甜的水气向我吹来,感到水流过肌肤的那份滑爽舒适。多好啊!水是一波波跳跃的浪花,是一阵阵急骤的雨瀑,我在尽情嬉着水。
一条条明澈的溪流,一道道奔涌的大江纵横大地之上,滋养出草原和绿林, 画出绝美的风光。地表上的水系又一并归于最后的海洋。雨仍在不停地下,
雨水将大气中的有机物:氨基酸、核甘酸、单糖等统统卷挟下来, 使空气里飘荡着浓薰薰的气息,海洋中漾满丰富的有机物质,
最终诞生了生物大分子──蛋白质,它是构成万千生命的基本物质。
水使这颗星球充满生命,生生不息。
我沿着长长的沙丘飞跑而下,像某种史前的水鸟,
急切地扑向碧波荡漾的水面,天哪!我是怎么了?身体好象失去了头脑的控制。
远方的岗子上传来啾啾鸣叫,我猛地停住脚步,真实的鸟鸣!我急切的目光掠扫天空,真的看到一只墨绿的小鸟在烈日下飞行。还有两只蜜蜂,
嗡嗡地缠绕在我的腿间。多么不可思议!生命禁区里怎么可能有这些小生物?
我沿途翻看过沙土,里面的确找不到一只蚂蚁。
小胡轻描淡写地说,它们是跟着卡车进来的,
鸟和蜜蜂经常跟着大车进入大漠。说话间,一只蜜蜂撞进驾驶室,围绕着小胡翩翩起舞,
小胡没有不耐烦地驱赶它们,而是用手臂柔和客气地将之请出车窗外。
这里又多了两个物种,我们不寂寞。
夕阳西下,我们停止前进,在一个小山洼间宿营,打开GPS察看方位,天呵!竟还是中午时的坐标!我们历尽辛苦,走得车损人疲,
只是兜了个大圈子,又回到原处。大家泄了气,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陈总工有话说了,这次可不是他指的路,是你们信任的老专家杨工干的。于是,
他格外活跃,指挥着人们生火做饭。
"下挂面下挂面!"他大声吆喝。
喷灯、汽油、水罐、白菜、熏肉被从车上卸了下来,
齐工做实验的一只大号铝锅也被拿下。我气得要命,我们已经出来四天了, 原来预计三天就能到目的地,现在,罗布泊在哪里?连影儿也看不到,
我们又迷了路,也许,我们要在大漠上转八天!九天!十天!我再也忍不住了, 冲三姨嚷起来:"你怎么能允许有人这样浪费水和汽油?!我们的水和油够14
人使用多少天?"
忧心和焦虑写满王弭力教授的眼里,是呵,饮水也许只够14
人用八、九天,汽油更难以言说了。今天,三辆车就用了多少油呵!
"你必须马上阻止他们可耻的浪费行为!"我逼着可怜的三姨。
那边,陈总工正跟记者先生们寒喧客套:"没办法,野外就这个条件,不过,虽然吃不好,倒能让你们体会一下野地里味道,野趣嘛。"
我愈发气得眼冒火星,转向三姨:"现在,我们到了最危急的当口,
你应该像军事指挥员一样,走过去一脚踹翻他们的面条锅! 让他们好好体会野趣!"多年的部队生活告诉我,在这种时候,
指挥员只有拿出如此威严的动作,才能震慑人心。
"可我……不是军事指挥员。"三姨喃喃道。
"你是!我们就是一次军事行动!
"我叫道:"你要以军人的名义行使权力!你不去我去!"
我的手臂被三姨拉住了,"小天舒,我们是一个整体,不能发生冲突!现在,我担心的是,还有更大的困难在等着我们,
进了罗布泊后的一系列工作,能否顺利展开。"
三姨已经想得那样遥远,真是书生气,问题是我们能不能进到罗布泊!
我注视她:"你不踹锅可以,你必须去骂他们,你得拿出点颜色来!"
"可我不会骂人……"三姨被我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你连'他妈的'也不会骂吗?"我气势汹汹:"指挥员在此刻骂人不是粗鲁的表现,而是一种威摄力。"
"小天舒哇,你什么时候见过三姨骂人?"
"你现在就学着骂!"
"我……学不会。"王弭力一副孤苦无助的样子。
这个北大地球化学系的高材生弄得懂最复杂的化学公式,敢向罗布荒漠挑战,
却骂不出最普通的骂人话。
挂面煮好了,陈总工愉快地吆喝大家来吃饭,我拒绝前往,
虽然一天水米未沾,饿得昏天黑地,我倒要看看,不吃这顿面条,能否饿死?
三姨像哄小孩一样哄劝我,轮到我发倔了,我杨工般梗着脖子,杨工般瞪着眼,要吃只吃方便面,三姨无奈,只得让小焦帮我冲了一饭盒方便面。
吃饭风波结束,王教授准备召开一个会,她没有让我参加,
怕我的火药味太重,我对她说,关于水和油,你必须规定出几不准。
王弭力其实还是非常有魄力和震慑力的, 她虽未以"他妈的"来增加威严,却也把该说的话说得清清楚楚, 她做出严肃的规定:必须节省水和汽油!她指点着地图,明早,我们向着南西方向,直奔龟背山, 人当坐标为卡车指示方向,一百米站一个人。我们决不能再出错, 水和汽油不允许再走错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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