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楼兰同在 庞天舒著 新华出版社
戈壁滩最后的人类居所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们穿过宁静的小镇七克台,
扑向茫茫的戈壁。我拿出随身携带的军用指北针,方向是正北。路,在前方消失了, 散漫在戈壁滩的只是一条条车辙印,戈壁深处的某些地方有几家铁矿,
车辙印是拉矿石的车留下的。我们现在要靠地图行驶了。我打开GPS,开始记下坐标。又摇下车窗,让真正的漠野气息撞进来,吹掠着我,那一刻,
心中忽然升起一种浪漫的情怀,如果我是一个独行者该多好, 牵一匹乘骑独自走向荒漠。每当我来到深邃广阔的自然中时,就会涌起如此的冲动,
就会情难自禁地这般幻想。也许我的前世, 再前世就曾经在漠野寒天中漂泊?我在诗集的扉页上这样问过自己:很多世纪以前,我曾是谁呢?
是长天阔地间追寻战斗的勇士?山川江河旁漫步的游吟诗人? 是蓝巾束发白绸缠腰的男人?还是发如长瀑鲜衣彩裙唱牧歌的女人?不管我是谁,
我都肯定在这无边的旷野上走行过,战斗过,流浪过。 记得在夜晚的篝火前与狼群悄然相遇,记得黑熊砍破肩头的那阵剧痛,
记得凿开冰河沐浴的无限舒爽……也许,这一切都不是我,我只不过秉承了外祖父母传下血脉,
我的目光自降生之日起就喜欢远眺,我的血液自生命之初,就响彻着荒漠的呼唤。
那么,有一天,我真有勇气做一个大漠独行者吗?在库尔勒,
曾听人讲过一个真实的故事,有位年约30的法兰西女子, 立志一生走遍地球上所有的戈壁沙漠,不知她是从多大时开始兑现自己许下的诺言,
不知她已走过了多少片荒漠,就是在这片吐哈盆地的大戈壁上,
讲述者与她相遇了,只见她推一辆独轮车,上面放着行囊和给养,身着牛仔裤、宽大的旅行衫,头发和面孔均已被风沙打染成土黄色。由于语言不通,
双方只能靠手势交流,这女子已经很疲劳了,当那位好心人邀她坐他们的卡车走一段时, 法国姑娘拒绝了,坚持用她的双腿走完漫长旅程。从古至今,
大漠之上有多少这样的独行者,他们拥有无与伦比的勇气和毅力,很多人倒下了,
黄沙吞噬了他们的身躯和名姓,人类的探险史上不会留下关于他们的一丝痕迹。与那些在报纸上轰轰烈烈扬名的探险家相比,我更佩服前者,
佩服他们对孤独的承受力和超越人类的博大力量。因为探险家一旦名声大振, 就意味着结束孤独,记者和摄像机由四面八方追踪而来。
而有的现代探险家愈发摆出孤傲的样子,我曾听一位石油物探部门的领导讲过, 石油工人曾在沙漠里救过一个奄奄一息的探险家,并留他在他们的营地休养了几天,
给他装足饮水和食品,指明路线, 使他最终完成了日后大为炫耀的楼兰之行。可这家伙在凯旋后说起自己的救命恩人,
竟是这样形容:"一群层次很低
的人。"
我想,探险者最珍视的应该是人与人之间的温情和友爱,
你长久地在荒天阔野中走行,忍受酷寒、毒日、饥渴和孤独的折磨,或者, 你的壶中倒不出一滴水,干粮袋已经空瘪,你正滑入死亡,这时,
你忽然看到夜色里飘摇着人类的篝火,听到欢悦的笑声,嗅到羊汤的香浓气息,
那一刻,你难道不对你的同类涌起亲人般至爱的情感吗?
我们进入了戈壁的纵深地带,小魏让"巡洋舰"飞快地跑着,
像放蹄奔腾的野马。"沙漠王"在我们的前面亦开足了马力, 由于"巡洋舰"的性能无法与其相比,两车相距越来越远,小魏小陈看着心下很不服气,
但王弭力不让他们玩追车的游戏, 她惦记被远远甩在后面的卡车不知是否跟上来,是否抛了锚,要知道地质队的车辆或多或少都有些毛病。
两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不再盯着"沙漠王",但被它勾挑起的火气总得发泄出去, 就是跟谁吵吵架也好。可是,跟谁呢?不能找尊敬的王老师吵,
也没法跟瘦小的焦工吵,当然,将我当做对手亦不大合适。 两人竟同时准确地选中了对方,开始唇枪舌剑地顶起牛,随便拽过一个话题,
两人都能争得面红耳赤,窄小的车厢内爆出一浪一浪的吵声, 倒是给寂寞的旅途增添了不少情趣,让我等三位旁观者禁不住一阵阵捧腹。吵累了,
小局长拧开一瓶矿泉水,仰脖痛喝一气儿,又扔一瓶给对手,小司机也大喝一通,两人抹抹嘴,再开战。
中午到来时,我们在空阔的戈壁滩吃了第一餐饭,
两位小伙子狼吞虎咽,争吵也极大地消耗体力呢。我不觉饿,只吃了一小块馕,
没有喝水,悄悄留下分发我的矿泉水和一只香梨,留待最急需时。
卡车跟上来了,在大戈壁,老杨工不必再藏匿,这会儿,他高高在上,全身迎着漠野的大风,这风如同刀子一般,硬硬地切割着人,
高空中的太阳光很热烈,气温也不低,可我们仍然冷得发抖, 风一下就钻透了衣服,风呜呜吼叫,似乎是某种无形但有生命的怪兽,它冲来掠去,示威发怒,
让我简直不敢将脸孔迎冲着它,我不禁更钦佩老杨工, 他能够长久地与风对峙而面不改色,肩不抖,显出一个老野外的铮铮硬骨。
我打开自己的食品袋,这里面均是我这两天从口中节省下来的好东西, 有昨天在巴州宾馆的早餐桌上留存的煮鸡蛋,有几个甜软的小油馕,
有一些油炸花生米和葱油卷,出发前的几天里,我觉得我已具有鼠类的习性, 那就是拼命地贮存食物,这些食物如今在大漠上确实显得极为珍贵。
我拿出一个鸡蛋和一个油馕送给杨工,他应该懂得这份心意,应该为这份礼物而感动,
谁知他一点也不,毫不领情,硬硬地推回来,宁可去啃干馕。
我们继续上路,小陈小魏继续顶牛抬杠,
二人为向东还是向西争得不可开交,小陈去年来过这里的几个矿点, 咬定从西面一直走下去就能绕到东边,小魏说,东西是两个相对的方向,你要绕多大的一个弯子。
"巡洋舰"在小陈的坚持下冲向西路,远远地望见耸立的旗杆,小陈愈发得意, 那就是铁矿!待我们在近前下车,环顾四周,才知走错了路,
这里可不像铁矿,一个深墙大院围着几排红砖房子,我们爬上一个土坡向院里望去, 不见一人,而且,我们发现一个现象:房子所有的窗户均上着铁栏杆,
于是,两个小伙子为此处是金矿宿舍还是劳改犯住地争了起来。
王弭力不得不阻止他们,找路要紧。幸好刚走不远,就碰上一辆拉矿石的车,问明路线后,很快驶上正确的方向。两位小伙子把走错路的罪责推给对方,
找茬儿又尽兴大吵一通,接着,二人气呼呼喝矿泉水。
我心中嘀咕:这真是不该
有的体力消耗,不吵这一架,他们完全能省下这瓶宝贵的矿泉。接着,他们停车去方便。
生活中真是处处蕴含着巧合的因素,有时,
我又觉着一切是老天安排好的。因为争吵而引起口渴,因为喝足了水而要去方便,
因为停车而发现"沙漠王"留给我们的纸条。上面写着:王老师,我们在前面等你们。
夕日将落时,"沙漠王"和卡车终于迎到了我们,这时,
我们的"巡洋舰"突然抛锚,小魏去修理,王司机也来帮忙,看来,这车出了大毛病,一时难以修好。陈总工说,不远处有个铁矿转运站,已联系妥,
人家答应我们住一晚。
夕阳一落山,气温骤降,戈壁的风更大更硬了,我的草帽两次被吹走,我跟着草帽跑了好远才抓住它。我们来到铁矿转运站,
这儿其实就是一排低矮歪斜的小房,在我们东北称"地窨子",因为屋中有一半低于地平面,半深入地下。我们走近它,风忽然被阻在房屋之后,
房前跳荡着旺旺的炉火,一口大铁锅里滚沸着开水, 一个面带羞涩笑容的小姑娘站在炉前望着我们。这是一幅多么温暖的画面呵!戈壁滩最后的人类居所!
我忽然发觉我是这样的疲惫、寒冷,手脚近乎冻僵。
我们受到热情的招待,主人腾出两间屋子,一间给我和三姨,
一间给男士们,我们将自己的行李搬进房子,铺到硬板床上, 昏黄的灯光令我心头充满喜悦和温情,仿佛我已离开文明很久很久。
小姑娘陈淑琼端来热水让我和三姨洗脸,天呵!我们还能将手和脸舒适地浸泡在热水里?
我以为从此我将只能使用湿纸巾呢。我们愉快地洗漱完,见男士们正在忙活晚餐,陈总工拿出车上带的白菜、挂面、熏肉准备下面条,所有的人都饥饿难耐。我接过男士们的工作,得心应手地下起面。
炉火把房前的夜色烤得暖暖,人们把自己的餐具摆放在木桌上,当老杨工放他的餐具时, 我灵机一动,拿出那个被他拒绝的鸡蛋,迅速拨了壳随面条一起盛在他的饭盒里,
看你这回吃还是不吃?我恍然:其实我也是很倔的,
只是这个倔老头让我忽略了自己的倔脾气。
小小转运站里竟然还有一台14寸彩色电视,
而且有一个接转卫星的天线,几位铁矿司机正津津有味地观看,电视中是升国旗的镜头,
音乐是庄严的国歌,原来今天是十月一日!
"三姨!"我大声嚷:"今天是国庆节!"
王弭力静静地站在房前,炉火和屋内照射出的灯光使得夜色半明半暗,
我看见她的面上正弥漫着分外动人的笑容,她听到了国歌声,
心头似乎充溢着一份美好的情感。今夜,北京灯火阑珊,天安门前的广场上花潮人海,她却在金秋十月──北京最好的季节里远赴罗布泊去找钾。
王弭力从未当过兵,她甚至永远也弄不懂军人肩章上那几杠几星,都表示什么军衔,
但她选择的地质这个行当绝对是战士的职业,告别城市和亲人,走向远村荒山,其中的悲壮和辉煌绝不比军人少半分。
只是她和他们这些地球科学家从不会说豪言壮语,因为他们的对手是沉默的土地,这对手沉默, 但是强大得难以征服:他们中的很多人一生一世也没有赢过,
默默地在土地上走行着寻找着,最后倒下来,默默地归于泥土;一些人成功了,
地球科学家的成功使人类进入一个崭新的纪元,石油和各种金属使人类生活产生质的飞跃,成功者依然面向土地,默默地跋涉而去。
我们躺在低矮的小房里,我第一次感到人类的居所是这么温暖妥贴, 这儿是大戈壁深处,是狂风的中心,可人类用砖石垒出了一方安谧的空间,四周围风在狠狠地吼叫,屋内却是这样温馨、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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