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西孤儿院纪事》获选本报年度图书,作者接受专访
我个人对所有的经历一点都不后悔。上山下乡这段生活,我心怀感激,它使我的后半生很充实。
写作之路
要站在民间的立场上
新京报:听说你年轻时就想当作家,那个年代主流的文学都是豪情万丈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产生了怀疑?
杨显惠:我上中学的时候就喜欢文学,大概就是因为那种“高大全”的作品读得多了,感觉它们跟实际的生活有很大距离。1979年我写了第一篇小说,叫《陇上七月》,写定西地区农民在收获季节还在外面要饭的故事。后来就投给了《甘肃文艺》,没想到这篇稿子还惹出点麻烦。结果甘肃省公安厅立案侦查,有朋友来告诉我说,公安要来查你了,做好思想准备。过了一段时间《甘肃文艺》终于正式发表了这篇小说,才算是没事了。我的写作道路从一开始就有点艰难。
新京报:走上写作这条路,你觉得是机遇,还是无奈的选择?
杨显惠:这不是偶然的想法,是长时间的喜爱和努力之后的选择。我从写第一篇小说开始就力求真实,我的想法就是,我就这么写,行就行,不行就算了。虽说我想当个作家,可我并不想说谎话,我不想为了成为一个作家去说谎。成不了作家,我还有份教书的工作,写作要站在民间的立场上。
夹边沟故事
突破道德底线的真实
新京报:你是怎么想到要写夹边沟的故事的?
杨显惠:那时候我劳动的那个农场,有些右派,甚至农场的领导,他们都知道夹边沟的事。因为我喜欢文学,所以就留意了这些传闻,悄悄做一些写作的准备。到上世纪90年代末的时候,我决定动笔,这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平反,有的还当了领导干部。比如我们农场有个人原本是甘肃某县的副县长,他曾经被送到夹边沟,没过多久上面觉得可能对他处理太重,就遣送到我们农场来了。他就带我去找剩下的那些人,通过他们又陆续找到了很多人。
新京报:他们通常不愿意开口吧?
杨显惠:你想想,你访问100个人,总有十几二十个愿意讲的吧。实际上大部分还是愿意讲,但是讲不深,不敢讲深。我用了三四年时间,采访了一百多人。
新京报:你觉不觉得这样的回忆,对他们来说有点揭疮疤的痛苦?
杨显惠:是很痛苦,很多人讲着讲着就泪流满面,我听着也难受,有些人的老婆在旁边听着都不停地哭。
新京报:这样采访获得的材料,应该都是支离破碎的吧,你是怎么进行加工的?
杨显惠:不一定,我最后写出来的,基本上每篇就是一个人讲的故事。有些人讲太多了,我就删掉一些。
新京报:特殊年代的残酷故事,你记录的时候,心理上能承受吗?
杨显惠:我觉得这个事情是可以理解的。人的道德底线,是在正常的生活状态下,大家共同约法三章。可是,当人的生命受到威胁,这个道德底线就被破坏了。在死亡面前,能够不突破这个底线,像孔夫子说的“朝闻道,夕死可矣”,这样的人在现实生活中不是没有,但是太少了,一般人做不到。
新京报:根据你的观察,经历过这些事情的人,他们的人生观会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杨显惠:说到这些往事,有些人已经很冷静了,也没有什么后悔的。当生活条件变好,死亡的威胁解除,大部分人都会回到正常的状态。至于内心深处的感受,他们不会告诉别人,我也不追问。能讲出这些事,已经不容易了。
新京报:他们现在的生活怎么样?
杨显惠:那些人多数都是知识分子,他们平反以后一般能恢复原职,有比较稳定的收入,生活还不错。只有很少一部分人,安排单位的时候出了各种问题,或者年纪太大了,平反后也不能工作,一个月就二三十块钱退休金,生活就陷入贫困了。
[1] [2] [3]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