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文典
“人称之谓‘二云居士’”
江山代有人才出。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那年月,名士大儒大都狷狂得很:或思维奇特言谈骇世,或豪气干云狂傲不羁,或形迹放浪屑于流俗。其代表人物当数傅斯年,据说他是唯一一个敢在老蒋面前跷着二郎腿说话的文人,因而得诨名“傅大炮”,且炮口还敢瞄着皇亲国戚宋子文、孔祥熙等人。叶公超也算一个。到台岛后,他坐在“外长”的椅子上,也不把老蒋放在眼中。他最烦老蒋的文山会海,尤反感开会查岗(签到)。一次在听老蒋报告时愤愤地对同事说:“ 嗦嗦,又浪费我半天时间,”还用英语补了一句,“他敢拿枪枪毙我?!”在讨论外蒙加入联合国问题时,两人发生争执,叶公超公然骂蒋:“他懂什么外交,连问题都搞不清楚!”
傅、叶都够“牛”的。其实,在他们那班人中还有一个刘文典,此人更“牛”——他敢在老蒋面前“以牙还牙”,面对面地干。
刘文典当年也是不同凡响的人物,精通英、德、日、意等语言,学贯中西,尤精国学。当过孙中山的秘书,师从章太炎学《说文》,与鲁迅为章氏同门弟子,与陈独秀亦师亦友,胡适、陈寅恪曾为他的书稿作序捧场,跟蒋介石干过仗,与毛泽东握过手……

韩美林绘刘文典画像
未识其人,先观其貌。且看他的旧雨、同事和门墙对他的描述。
“叔雅人甚有趣,面目黧黑,盖昔日曾嗜鸦片,又性喜肉食。及后北大迁移昆明,人称之谓‘二云居士’,盖言云腿与云土皆名物,适投其所好也。好吸纸烟,常口衔一支,虽在说话也粘着嘴边,不识其何以能如此,唯进教堂以前始弃之。性滑稽,善谈笑,唯语不择言。”(周作人,《北大感旧录·刘叔雅》)
“有一年,余适与同车,其人有版本癖,在车中常手夹一书阅览,其书必属好版本。而又一手持卷烟,烟屑随吸随长,车行摇动,手中烟屑能不坠。”(钱穆,《师友杂忆》)
“三十年代初,他在清华大学任国文系主任,在北京大学兼课,讲六朝文,我听过一年……他偏于消瘦,面黑,一点没有出头露角的神气。上课坐着,讲书,眼很少睁大,总像是沉思,自言自语。”(张中行,《负暄琐话》)
“他的长衫特别长,扫地而行。像辛亥革命以前中国妇女所穿的裙子一样,不准看到脚,走路不能踩到裙边,只得轻轻慢移莲步。他偶尔也穿皮鞋,既破且脏,从不擦油。”(文中子,《刘文典:“半个教授”》)
他的清华老门生描写得更精彩:“记得那日国文班快要上课的时候,喜洋洋坐在三院七号教室里,满心想亲近这位渴慕多年的学术界名流的风采。可是铃声响后,走进来的却是一位憔悴得可怕的人物。看啊!四角式的平头罩上寸把长的黑发,消瘦的脸孔安着一对没有精神的眼睛,两颧高耸,双颊深入;长头高兮如望平空之孤鹤;肌肤黄瘦兮似辟谷之老衲;中等的身材羸瘠得虽尚不至于骨子在身里边打架,但背上两块高耸着的肩骨却大有接触的可能。状貌如此,声音呢?天啊!不听时尤可,一听时真叫我连打了几个冷噤。既尖锐兮又无力,初如饥鼠兮终类寒猿……”(《教授印象记·刘文典》,见《清华暑期周刊·1935.7》)
刘文典(1889-1958),字叔雅,原名文聪,笔名天明等,安徽合肥人,祖籍怀宁。1906年入安徽公学读书,师从陈独秀、刘师培,很受两位老师的赏识,在思想上、治学上也深受恩师的熏陶和影响。1907年入同盟会。1909年东渡日本,就读于早稻田大学,同时随章太炎学《说文》,听章士钊演讲,爱国主义思想日趋成熟。辛亥革命成功后,刘文典回国,在上海同于右任、邵力子等办《民立报》,以刘天明为笔名发表了一系列宣传民主、反袁的文章。1913年袁世凯派人暗杀宋教人、范鸿仙,两人身亡,刘文典手臂中弹,但所幸未有大碍。孙中山“第二次革命”失败后流亡日本,刘文典也于是年再度扶桑,参加了孙中山的中华革命党,并任孙中山的秘书,积极从事反袁活动。袁世凯倒台后,军阀混战,辛亥革命成果被葬送。刘文典感到苦闷、彷徨和失望,从此毅然远离政治,立志从事学术研究。1916年从日本回国后,由陈独秀介绍到北京大学任教,时年27岁,由此开始了他著书立说的苜蓿生涯,直至终老。有人曾说,他是与辜鸿铭齐名的北大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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