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波特完了,祖克曼先生走了,雷巴斯侦探退了,美国队长死了……在告别这些延续了十年、二十年,甚至长达六十年的艺术形象的同时,我们也告别了2007年。
《死亡圣器》在今年夏天的盛大上市,进一步巩固了《哈利·波特》史上最畅销童书的地位。曲终人散之际,人们对图书业未来的担忧更胜从前。《哈利
·波特》的十年喧嚣,无法抵御新技术的滔天巨浪。数字化正在挤垮街角的书店,夺走我们的孩子,侵蚀阅读的时间。我们有理由担心,还要再过多久,我们便会对书说再见。
一年的结束也是又一年的开始,或许对旧的,我们不必过于依依惜别,对新的,也不要过于惶惶不安。图书馆不会都变成洗脚城,作家们也不会全以写博客为生,出版业不会全卖给IT业,书也不会统统变成1和0。因为我们还在读书。
闲话少说,放松心情,我们继续回看2007,上礼拜是一堆人,这回是一堆书。”
传记之年
2007也是传记之年,人物传记成了美国市场上最畅销的非小说图书类型。其中最火的传主,要数莎士比亚、黛安娜王妃、爱因斯坦、格林斯潘,若干性格作家、当红政要和一众美国总统参选人。
莎翁传记延续前几年的热潮,新书层出不穷,而其作者队伍,也由文学史家和莎学专家们,扩展到了哲学家、女权斗士,甚至游记作家。
超级畅销游记作家比尔·布赖森(Bill Bryson)近年腿懒,不再走南闯北,而是一头扎进书斋,上研天文,下究地理,兼修文史。继前几年大卖特卖的科普书《万物简史》之后,布赖森又出手为莎翁作传,是为《莎士比亚:戏如人生》(Shakespeare:The Worldas Stage),出版后照例畅销,在莎翁故乡英国甚至高居传记畅销榜的头名。
布赖森是讲故事的天才,自有生花妙笔,又爱学习,博闻广读,懂得利用哪怕最不起眼的素材,因而由小节入手,以有限的文献,栩栩如生地重现莎士比亚其人。他还顺便告诉我们:在莎翁所处的时代,女子嫁人时已经怀孕的比例高达四成。
牛津大学教授纳塔尔(AD Nuttall)则在其遗作《哲学家莎士比亚》(Shakespeare the Thinker)中,分析了莎翁戏剧中的动机、身份、言谈和符号,借以总结其哲学理念。他发现,《仲夏夜之梦》里的希波吕忒发现自己不经意地与休谟交谈,马丁·斯科塞斯的电影里也能看见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的影子。莎翁借助悬念、冲突和人物,来处理抽象理念,技巧极为出众。他的智慧和思想的深刻程度,可能远远超出了你我的想像。
昔日的女权斗士格梅茵·葛丽尔(Germaine Greer)则另辟蹊径,选择了莎翁太太安·哈撒韦。关于莎太,四百年来人们所知不多,仅有数份斯特拉福教堂的文件,以及莎翁恶名昭彰的遗嘱——“吾人将吾之第二好床给吾人之妻”。但葛女士出手,绝不仅考据这么简单。这本《莎翁的妻子》(Shakespeare’s Wife)要突显女性的地位,出土被男权历史掩埋的绝望主妇,找出她对莎翁伟大戏剧经典的贡献,挑战一代又一代的“厌女症”学者,拆穿他们唯男唯莎是尊的“拜莎症”(bardolatry)。
2007年正逢戴安娜王妃玉殒巴黎十周年,因而,尽管此前已有大约180本戴妃图书在美国印行,但今年夏天,又有至少14本相关新书上市。其中最引人注目者,非《纽约客》和《名利场》杂志前主编蒂娜·布朗(Tina Brown)所著《戴妃纪事》(The Diana Chronicles)莫属,其中心点是戴妃所造就的文化现象,并杂入作者对戴妃个性的观察和解读。
畅销传记作家沃尔特·艾萨克森(Walter Isaacson)所撰,厚达700页的《爱因斯坦:人生与宇宙》(Einstein:His Life and Universe)起印数高达50万本,恐怕是迄今为止所有爱翁图书里最高的首印数字。艾萨克森力避将它写成学术传记,绝少使用公式和术语,而是坚决瞄准大众市场,努力刻画爱因斯坦作为人的一面:有魅力,有热情,有信念,爱自由,敢说话。
在今年夏天的美国书展上,风头最劲的作家当属一位古稀的文坛新人——美联储前主席阿兰·格林斯潘。他的自传《动荡的年代:新世界历险记》(The Age of Turbulence:Adventures in a New World)无疑是2007年最耸动视听的超级名人畅销书。中国金融界有大量格林斯潘的仰慕者,这本书的中译本应该很快会在国内上市。
政治家们的日记在历史上往往具备独特的功用,罗纳德·里根生前必也认识到这一点。他知道作为美国总统,应该怎样利用日记这种文体,来为自己的政策解释和辩护,同时保卫或修正自己的历史形象。首次出版的《里根日记》(The Reagan Diaries)厚近800页,始自他的第一次就职演说,止于冷战结束,是对那一特殊时代的绝佳注解。
古巴领袖卡斯特罗到了晚年,终于应法国《世界外交论坛》杂志主编伊尼亚西奥·拉莫内的请求,首次完整讲述自己的人生故事,述及他的父母、青年时代、革命道路、切·格瓦拉和猪湾事件。很显然,这本《我的人生》(My Life)主要是面向西方世界的,对古巴逃美移民潮,以及人权、新闻自由,同性恋政策和死刑等敏感问题,卡斯特罗也罕见地直言相告。
与时刻暴露在闪光灯下的演艺圈明星不同,作家们的秘闻往往身后才会浮出水面。还记得哈罗德·罗宾斯(1916-1997)吗?八十年代时,他的色情加流氓的小说在内地风靡一时,与自产的雪米莉一起,穷尽小说恶俗之极。而罗宾斯当年在美国,也污染了不少男男女女的内心。此人是美国战后当仁不让的机场小说之王,写了大量的低俗货,却在全世界卖出了七亿五千万册。安德鲁·威尔逊(Andrew Wilson)在所著《哈罗德·罗宾斯:性事发明者》(Harold Robbins:The Man Who Invented Sex)中写到,罗宾斯人如其书,花天酒地,挥霍无度,放荡堕落,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但是,他为什么会这样?这样一个烂作家,又是怎样改变了美国的出版业,改变了世风?
已故英国桂冠诗人特德·休斯去世已近10年,但几乎年年都有关于他的新书出版。今年问世的《特德·休斯书信集》(The Letters of Ted Hughes),获得了英国评论界如潮的好评。这也是今年我最想读到的书之一。
告别之年
2007也是告别之年。经历十年史无前例的喧嚣,哈利·波特终于和我们道了再见。同样在万众嘱目之下,作别西天云彩的,还有另外两位文学世界里的英雄,一是美国老作家菲利普·罗斯(Philip Roth)写了近30年的内森·祖克曼,另一个是苏格兰小说家伊恩·兰金(Ian Rankin)笔下的侦探约翰·雷巴斯。两个人的终结之作,书名中都有“离去”(Exit)一字,前者《去鬼》(Exit Ghost),后者《终曲》(Exit Music)。
10月份出版的《去鬼》,是罗斯的第28本书,也是他自1979年《影子作家》开始的祖克曼九部曲的终结之作。在书中,71岁的老祖克曼像幽灵一样从新英格兰回到纽约,表面上是找医生看导致他失禁和阳痿的前列腺,但突然邂逅他的文学偶像罗诺夫的妻子,并对另一位晚辈作家年轻的娇妻产生了幻想。一心追求孤独遁世的老头子,突然发现自己又乱了分寸。
毫无疑问,祖克曼是罗斯的另一个自我,像作家本人一样,他也在思考着人生的终结。罗斯去年出版的《凡夫俗子》(Everyman),中心问题就是年老和死亡。那本书动笔于他参加索尔·贝娄的葬礼之后,写的是凡人必死,凡人必怕死。书中的无名主人公可以是任何人,罗斯先从他的葬礼写起,倒述其一生,他一辈子逆来顺受,卖命工作,结婚、离婚、生子、代沟、远离教堂,又频繁出入医院。在死亡面前,我们都是凡夫俗子,终究躲不过,逃不掉。
侦探约翰·雷巴斯也快60岁了,所以兰金干脆让他在今年9月出版的《终曲》里退了休。雷巴斯系列一写就是17本,十分畅销。畅销到什么程度?在目前英国的推理小说市场上,雷巴斯系列独占10%的销量,仅在小小英伦三岛,每有雷巴斯新作问世,头三个月里卖出50万本,已是司空见惯。
《终曲》的故事发生在雷巴斯退休前一个礼拜。一个著名的俄罗斯诗人在爱丁堡的国王大道被人打死,紧接着,一个与死者相熟的音乐家也死了。兰金写到,当有人认为这是抢劫案时,“雷巴斯只是耸耸肩,表示他不这么认为。”——好牛的侦探,有派头!
最牛的离去者当属美国队长(Captain America)。这位从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起,就不断拯救美国于水火的超级英雄,今年彻底告别了世界——死了,而且死得很惨。
顶级连环画出版商Marvel公司在今年出版的第25本《美国队长》中,让人当街打死了这位大英雄,他66年的丰功伟业就此画上了句号。在这一集中,美国队长刚走到法院的台阶上,肩膀和肚子便中了黑枪。刺杀行动的幕后黑手是女特务莎伦·卡特,他是美国队长的前女友,此时显然已被超级坏蛋浮士德博士所控制。只见美国队长躺倒在台阶上,哗哗地流着血,死了。
Marvel公司的老板对媒体承认,打死美国队长有点过分,但没办法,故事发展到这一步了。
其实,美国队长纵是铁汉,也掌握不了自己的生死,决定他命运的甚至也不是出版商,而是市场。他诞生于连环画的黄金时代,后来市场低迷,出版商只好将他写死,到20世纪60年代连环画回春时,便又让他复活,继续保家卫国。到第25部上市前,《美国队长》系列已在75个国家卖出了2.1亿册。
哈七之年
胡赛尼年
2007是当仁不让的“哈七之年”。《哈利·波特》七部曲的终结之作《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于7月21日在全球同时上市,无论书店或超市,老人或小孩,大报或小报,网络或电视,均被这股狂潮卷入其中。
《哈利·波特》至此完成了一个庞大的故事架构,尽管它调子阴暗,死亡气息浓郁,离明朗的主旋律睡前童话相去甚远,而且句子冗长,近百个人物进进出出,书也越写越厚,但仍令小朋友们趋之若鹜,甚至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成年读者投身其中。
没有任何人会怀疑,《死亡圣器》是2007年的头号畅销书。最后的狂欢就是最疯狂的狂欢。从纽约到莫斯科,从开普敦到奥斯陆,这世界,数以千万计的人都像着了魔,男女老幼,为了同一本书,蜂拥着,尖叫着,兴高着也采烈着。
从哈一到哈七,十年光阴,七本童书,4亿册的销量,啥都别说了,银子哗哗的。
然而,等到《哈利·波特》全系列出完,欢欣鼓舞之声消散大半,作家、出版商、书店老板,乃至无奈的家长们,仍要面对残酷的现实。《哈利·波特》雄霸一方,并未因此带动日薄西山的出版业走出低迷;网络书店和超市低至5折的掠夺性定价,让指望从哈七中小赚一笔的中小书店老板们苦不堪言;家长们也发现,《哈利·波特》挑起的抽风式阅读热情,在高潮迭起的互联网迷醉和砍杀游戏面前,仍然显得不堪一击。事实上,爱读《哈利·波特》,并不能代表你爱读书。《哈利·波特》读是读了,但读完了照样打开电脑,从此不闻纸味的少男少女大有人在。2007年年底,美国国家艺术基金会(NEA)公布的全美阅读状况报告,再度印证了这一令人忧心的事实。
今年夏天,随着阿富汗裔美国医生卡勒德·胡赛尼的第二部小说《灿烂千阳》中文版的上市,出版商打出了“胡赛尼年”的大旗。
如果不考虑史无前例的第七本《哈利·波特》,那么胡赛尼大夫的确有理由得到这份荣誉。12月中旬,美国书商协会公布了2007年的畅销书排名,《灿烂千阳》拿下了小说榜的冠军。在网上最大书店亚马逊的年终榜上,《灿烂千阳》亦与第七本《哈利·波特》并列最大赢家,前者在编辑精选榜上夺冠,并在哈七之后,排到了最受顾客喜爱榜的第二名。中国的出版商紧追世界脚步,《灿烂千阳》和《哈利·波特》第七部均已有中文版上市。
胡大夫的处女作《追风筝的人》出版于2003年,初时无宣传,销量甚微,唯借读者口碑效应,引爆连锁反应,终于全球畅销,大卖500万册,据闻已改编的电影也在中国新疆等地拍摄外景,只待全面公映。
作为更成熟的小说家,胡大夫超出了许多人对他的期待。但仅以文学水平,尚不足以解释《灿烂千阳》何以在市场上如此成功。不过,我们不妨站在美国读者的立场上,远观阿富汗女性的痛苦和社会的黑暗,那么,你在挥洒眼泪的同时,便不仅可以对自己的文化优越感深以为然,亦可更加坚信挥师攻入阿富汗,推翻塔利班,实乃造福万民的义举,以解放者的心态,抵偿入侵他国的集体罪感。其实,这又何尝不是胡大夫写作的另一重目的呢?他最近公开呼吁西方国家的政府不要抛弃阿富汗人民,不要仓促从阿富汗撤军,即是一例。
失望之书
11月10日,84岁的诺曼·梅勒在纽约去世,后人怀念他的硬汉风格,对他种种离经背道的出格行为津津乐道,亦称颂他早年浸润时代精神和引领一代潮流的不朽名作——《裸者与死者》和《夜晚的军队》,但对他2007年新出的绝笔之作《林中城堡》(The Castle in the Forest),却少有好评。
书中写的是20世纪的头号大魔头希特勒。梅勒以一个恶魔宠臣的角度开始叙述。此人名叫“D.T.”,乃希姆莱手下的情报官员,受命去调查元首本人是否有犹太血统。他上溯希特勒家族三代百年,追索连串人物及其混乱性史,在令人眼花缭乱的婚姻和乱伦事件的造就下,终于迎来小阿道夫——乳名唤作“阿弟”(Adi)——在1889年4月20日出生。而这个小恶魔自打来到世上的那天起,身上就埋着恶棍的种子和仇恨的基因。
我有这本书,但没能读完。希特勒令人恶心,但用恶心的手法,描写恶心的人,便更令人恶心。本书开篇便是D.T.回忆希姆莱的训话,党卫队的头子大谈了一通精子要想抵达卵子是多么不易。“对每个孤独的精虫来说,当游走于子宫的汪洋,那卵子大得就像巡洋舰。”希姆莱大声说。他继续长篇大论,最后讲到更为不易的“超人”之降生:“一百万个家庭都不一定带给我们一对好夫妻,让他们有足够相投的基因,能生出非凡的儿童。也许啊,一百万都未必出得了一个。未必!……我们可以说,一百亿个差不多才有一个。而就阿道夫·希特勒而言,那数字之大,也许我们在天文学里才能遇到。”
《林中城堡》在欧洲激起了更多的恶感。老子反动儿混蛋的基因决定论既落后,也容易混淆是非。德国作家福尔克尔·哈格(Volker Hage)便在《明镜》周刊撰文指出:“在梅勒看来,希特勒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去完成魔鬼的使命,制造战争、死亡和大破坏。这种论调十足蠢笨且令人不安。”尽管梅勒否认意在用希特勒的童年来解释第三帝国对犹太人所行的大屠杀,但还是有犹太人组织公开警告艺术家在描写独裁者时不可脱离历史。
不仅如此,梅勒的文笔也遭到了质疑。《卫报》评论说,梅勒对少年希特勒的描写,还不如写他爸爸时来得鲜活。在书中,阿洛伊斯·希特勒是个狂暴之徒,且奸污了自己的女儿,使其受孕。令人哭笑不得的是,梅勒去世后不久,还得到了又一项文学奖——因为对希特勒父母恶魔附体般的乱伦场面的描写,《林中城堡》获得了专为文学作品中最差性描写颁发的“烂性奖”。
如果你读过了《夜晚的军队》,并为其中豪情万丈、舍我其谁的能量,以及才气冲天、汪洋恣肆的语言激动不已,那么这部《林中城堡》又怎能不让你大失所望!(康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