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奥义》 张远山 著 江苏文艺出版社 2007年12月版
我是一个写作者,对学者们的“考据”、“补脱”、“删衍”、“订讹”
、“厘正”等并不感兴趣——尽管这是我尊重的学问。一本书顺着时间长河漫漫而下,必定有不少字句自书籍中脱落化作沉没之鱼。试图打捞它们,恢复其原状,只能是一个无限接近的过程。纵然战国古墓中出土了一本《庄子》,又能说明什么?为解释一个字的古义、今义,学者们疏至盈千累百,结果杂引衍流,不知所归。更何况,古文与我们目前使用的白话文基本可算是两种语言体系,语言本身会改变人的思维方式。阐释经典,贵在于心,方可于浩瀚无涯中窥见那“遁去的一”。
我读庄,始于幼年。天地有大美,凭一颗初发心,略有感知。及至今日,不敢说自己懂了,但诸子百家之区别,倒还清楚,也理解汉武帝为什么要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他可不是一个讲仁义、忠恕的儒家门徒,知道儒学成为两千年专制中国之显学的道理所在,更明白政治制度化了的儒学名教自两汉以来在时间长河中所扮演的角色。儒学在朝,以救世安民为己任,甘为天子臣,敢为帝王师;庄学在野,小国寡民顺乎自然,不作帝王师不为肉食谋。儒家思维不离人伦日用,贴近现实人生,伦理、哲学、政治三位一体;道家调想于天地之先、六合之外,探究于生死之际、是非之上。西晋郭象以一个儒生的身份在对《庄子》进行解读时,能够忘掉他的儒家思维,真正理解庄子之宏旨及其微言大义吗?就算他想忘,学术为天下公器,他能摆脱潜意识的制擎吗?这或许是诛心之论:儒者读庄,十有八九要有所发挥、改造、篡改。我是这样怀疑的,但做学问要以理服人,不能搞“莫须有”。我也没有这样的智慧与耐力像大马哈鱼般跃过重重险滩溯流直上回到源头。
然后我拿到张远山所著《庄子奥义》的书稿。
首先是这个人让我感兴趣,我读过他在《书屋》等处发表过的许多文章,知道这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有着赤子一般的天真,体制内的好工作不要,干起自由撰稿的活,一干就是二十余年;文笔也了得,大处磅薄,小处精细,颇有点“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味道,再细读下去,惊出一身汗。
郭象原来不仅删去了整整十九篇《庄子》“外杂篇”,还对包括庄子亲撰的“内七篇”在内的现有三十三篇《庄子》原文,用儒家观点刻意篡改,随后才对经其篡改、已非本来面目的《庄子》,予以根本性错误断句,根本性反向曲解。郭象以“寄言出意”的方式撇开庄子原意,肯定周孔之名教不可废。这是用老庄之杯盛周孔之酒,用老庄的“自然无为”鼓吹周孔的“道德教化”。他这种创造性的“诠释”为门阀士族的特权以及帝王专制提供了最好的辩护。郭象注庄完全站在违背庄学真义的立场上,句读段落也不通,字面显义也未解,更有剽窃竹林七贤中的向秀遗著之嫌。那扶摇斜上九天的垂天之翼在他手里变成了一块向专制君主取媚的告白书。
张远山校勘的“内七篇”,总计补脱文98字,删衍文82字,订讹文67字,移正错简114字,更正文字误倒15处。纠正重大错误标点10处,小误不计其数。他还考定了因秦国统一中原焚毁六国史书导致错讹至今的战国纪年,考定了庄子为宋人。张远山把庄子晦藏之旨,称为“庄子奥义”,并以汪洋恣肆之笔力宣布:郭象及其追随者的篡改曲解,仅是庄学奥义沉埋千古的表层原因。庄学是专制庙堂及其意识形态的终极天敌,才是庄学奥义沉埋千古的深层原因和根本原因。《庄子》传世两千余年,儒家士林能够提交、专制庙堂乐意接受的,只能是错误答卷。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因为才气,张远山能察人之所不能察;因为狷狂,张远山能言人之所不敢言。我不知道张远山是否已完整抉发出被遮蔽一千七百年的“庄子奥义”,但很乐意看到郭注义理被推翻。(黄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