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贾平凹的长篇小说《高兴》
如果说贾平凹的长篇小说《秦腔》写的是农民一步步离开土地的过程,那么他今年刚刚出版的长篇小说《高兴》,则写的是农民进城后
的生存与精神状态,写他们如何
走进城市,如何在城市里安身生活,如何认知城市;写他们在城市生活的命运和经历,并通过他们触摸城市的脉搏,感受时代的进程。
小说的主人公刘高兴,原名刘哈娃,商州清风镇人。这个小说人物原型是贾平凹在商州读中学时的同学刘书祯,幼时和贾平凹住一个院子。现在领着一家人在西安城南靠拾破烂、卖煤球为生。《高兴》取材于真人真事,主要故事情节和细节完全建立在作者深入进行社会调查,并对人物原型多次跟踪采访的基础之上。因此,这是一部留给历史的真实的社会纪录,记录的是从清风镇闯进西安城谋生的刘高兴的生存与精神状态,也是这个时代诸多农民的生存与精神状态。
刘高兴想活成个有尊严的真正的城里人。一进城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刘高兴,暗想把刘哈娃永远抛回给清风镇。刘高兴与我们传统观念中的农民确实很不相同。他读过许多书,遇到什么总能联想到《红楼梦》、《三国演义》里的人与事。他看到商店门匾上和货价牌上的字写错了,就提醒人家。遭奚落后,他把正确的字在地上又写一遍。他还常常在收破烂的间隙吹箫,以至于被人误传成专门体验拾破烂生活的作家一类人物。他也自认非一般人,想出人头地成为西安人,有户口买楼房,讨个穿高跟尖头皮鞋的女人。小说虚构了一段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爱情,一个拾荒农民与一个下等妓女,两个来自农村的城市底层人物,在同情和怜悯中拥有一份畸形的爱。通过刘高兴与妓女孟夷纯的艳遇,突出描写刘高兴的与众不同和善良的品质。自己是最底层的人,还要竭尽全力去帮助孟夷纯,虽然无疑于杯水车薪。但可以看出刘高兴内心的柔软。
刘高兴无疑是一个乡村的精灵和拾荒者的精神领袖。他充满智慧,富于幽默,不甘现状,耽于幻想,而且看问题往往比较尖锐。他感叹:“你爱这个城市,城市不爱你。”他一针见血地指出:欺负民工最凶的是民工。他虽然是个拾破烂的,但这并不妨碍他理直气壮地活着,也不妨碍他对爱情的向往。刘高兴说:“自卑啥呀,你瞧那草,大树长它的大树,小草长它的小草,小草不自卑。”“咱是拾破烂的,咱不能自己也是破烂。”刘高兴的所作所为,不由得让我们想起鲁迅笔下的闰土和阿Q以及塞万提斯笔下的堂·吉诃德,但他又有别于这些人物。闰土和阿Q是麻木不仁的,刘高兴却清醒得有些异常;堂·吉诃德是一个莽撞的屡战屡败的理想主义者,刘高兴怀着乡村田园般的理想,虽然没有长矛,却有着乡村的智慧和勇气,因此他在与城市的较量中屡屡得手。刘高兴在坚韧中享受生命的自在和生活的意趣,内心却隐藏着深深的伤感、落寞与悲凉。因此,刘高兴有着别一样的生活,别一样的人生。他告别乡村走进城市后的生存状态和精神状态,给我们提供了一部认识社会与人生的生动形象的教材。
《高兴》的真正魅力来自作者对刘高兴民间生存精神的深刻挖掘。贾平凹很少去写刘高兴如何在苦难中挣扎与彷徨,而是写他在苦难中磨砺得更加闪亮的生存韧性和强悍。贾平凹感叹刘高兴:“我从他身上看到中国农民的苦中作乐、安贫乐道的传统美德,他们得不到高兴但仍高兴着,在肮脏的地方却干净地活着。他们的精神状态对当今物质生活丰厚、精神生活贫乏的城市人来说颇有启示。”贾平凹从刘高兴朴素的生存中找到我们失落的人性,升华出对生命的敬畏和悲悯。
《高兴》充分展示底层民众生命特有的柔弱与坚韧、尊严和价值、卑贱与高贵。只要心中炉火不灭,就应该有仰望星空的激情。通过对日常生活表象的呈现,探讨生命的本质意义。通过最质朴的观察经验,洞察生命深处的破碎、残缺和沉痛,从而传递出对人的生存状态和精神状况的关注和思考,真实地写出了贾平凹内心深处的脆弱、焦虑和揪心,完成了一次对生存意义的哲学关怀与追寻。
《高兴》结构透明,主线清晰,所涉及人物不多,主角只有一个。通篇白描的手法也值得研究,虽是大白话,但蕴含着华丽、绚烂,语言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李树友)